许海亮
张老师离开我们已经整整一年了。
去年三月,我去他家取画,为“大道寻真”个展做装裱准备。那是我们最后一次长谈。他坐在画案前,指着一卷未完成的山水说:“海亮,装裱这行,说到底是个‘师法’的问题。以古为师,可以证根源;以自然为师,可以得天地精华。”
一年过去,这番话成了我手艺里的一根骨,撑着我每一次托心、上墙、砑活。
以古为师,我首先想到的是那幅《人物御龙图》。战国中晚期,距今两千三百余年。那缣帛薄如蝉翼,受潮即碎,先民为“敬天地、敬祖宗”,为让祭祀用的画像“与世长存”,便在顶端装上竹竿便于悬挂,使之能张设敬奉。这便是最初的“装”——以形制赋予画像以礼仪之位。正因这份最初的装裱处理,加上不干不湿的埋藏环境,这幅帛画才得以穿越千年,重见天日。
两百年后,西汉马王堆的“T形帛画”让这门手艺更进了一步。非衣通天,画面壮丽,顶部裹有竹竿,系以丝带,画幅下缀绦带,既为装饰,又取下垂平衡之理。先勾线,再着色,无传统装裱,立轴的形制在此渐趋成熟。从“顶部装杆”到“立轴初步成型”,从帛到纸,再到后来蔡伦改进造纸术后的普遍应用,装裱不再是简单的技术,而成了让艺术“站立”起来的学问。
张老师听我说完这些,微微一笑:“谈古,何为古?要以古圣贤为师。”
我恍然。古圣贤中,范晔便是装裱史上绕不开的名字。世人皆知他是《后汉书》的作者,却不知他还有另一重身份——装裱师。唐张彦远《历代名画记》载:“自晋代以前,装背不佳,宋时范晔,始能装背。”这是关于装裱最早的历史记录。一位史学家、一位官员,却以装裱技艺名垂青史。张老师说的“以古圣贤为师”,原是要我明白:装裱师的手上功夫,须以文化为底。除了不断精进技艺,还要长期浸润于文学、艺术、科学,乃至今天正在兴起的AI。手艺到了深处,便是文化。
这些年,我为张老师装裱过多少幅画,已记不清了。但每一次与他的合作,都是一场无声的对话。书画家以笔墨抒怀,装裱师以绫绢托底,一画一裱,一虚一实,互为表里。他知我懂画心之气韵,我知他惜材料之分寸。这不是简单的雇主与匠人,而是艺道上的同行者。他常说:“你的裱,让我的画站住了;我的画,让你的裱活过来了。”这大概就是装裱师与书画家最深的情义——彼此成就,共赴长久。
张老师走后,我时常想起那个三月的午后。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案头的宣纸上。他说“师法”,不仅是教我手艺的出处,更是教我做人做艺的根基。一年来,每当我面对一幅古画,展开一张宋绢,那些关于“装”与“裱”、“古”与“今”的思索便涌上来。我渐渐明白,装裱不只是修复与装饰,更是让时间的碎片重新获得尊严。
手艺在指间,师法在心头。张老师留给我的,不仅是最后一堂关于装裱的课,更是一种对待文化的态度——敬畏传统,又不惧新变;守住根本,又面向未来。
斯人已逝,墨香犹在。每当我将一幅装裱好的画作挂上墙壁,仿佛仍能听见张老师在一旁轻轻颔首:“站住了,这就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