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明轩
窗外的雨终于停了。暖融融的阳光透过窗子洒在摊开的书上。忽然一缕暗香漫进鼻腔,我循着香气望去,原来窗外的海棠树正在安静地开花,垂着粉紫色的花瓣。我的心头猛地一酸,感觉是爷爷想我了,眼泪一下子落在了书页上。
记得我还是个浑身是劲儿的小皮猴的时候,最爱在爷爷的院子里玩。我看见开得热闹的花,揪下来凑到鼻子底下猛吸一口,就随手扔在地上;把花园里拳头大的石头垒成歪歪扭扭的塔,再一脚踹倒听个响;有时会蹲在墙根儿,支着耳朵听蛐蛐唱歌,用树枝把它们挑进玻璃瓶里,揣在兜里带回家。如今想起这些事,嘴角还会忍不住地往上翘。
当然,我最惦记的还是爷爷的花。有一天,我写完作业后,提着玻璃瓶准备去抓蛐蛐,忽然看见爷爷蹲在院角的空地上。他右手攥着小铲子挖坑,左手捧着一株海棠树幼苗。挖好坑后,他先把幼苗放进坑里,扶正,接着填上土,最后提着水壶浇透了水。
我蹦蹦跳跳地跑过去,问爷爷:“您在干啥?”爷爷直起腰,脸上乐开了花,回复道:“我在种我的‘孩子’呢。”我皱着眉头故意逗他:“爷爷,您的孩子不是我爸爸吗?”爷爷笑着把我抱起来,胡茬蹭得脖子发痒。
那时,我处在爱玩的年纪,一会儿就挣脱他的怀抱,满院子追蝴蝶去了。爷爷在后面喊话,说海棠树要怎么浇水,说蛐蛐最爱躲在土缝里,我只顾着跑,连头都没回。等我玩累了,满头大汗地跑回来时,爷爷已经把香喷喷的大盘鸡端上了桌。鸡块炖得烂乎乎的,土豆吸饱了汤汁,那香味,我到现在都忘不了。
童年的夏天好像特别长,可风一吹,就吹到了少年时。院角的海棠树已经长得枝繁叶茂,年年夏天花儿都开得热热闹闹,可爷爷的腰再也直不起来了。那天午后,他在院子里收拾杂物时,脚下一滑,崴了脚。从此,爷爷就经常生病。
那时我在城里上中学,一个月才回一次家。爸妈忙着打工,更是难得回去。空荡荡的院子里,只有爷爷和那株海棠树,守着一天天变短的日子。
等我们赶回家,他看见我的那一刻,眼睛里突然有了光,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就像久旱的土地迎来了春雨一样。我扑到他的床边,握着他的手,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小时候为什么不多陪爷爷一会儿?为什么不等他把话说完就跑开?现在想听他唠叨唠叨,可惜成了奢望。爷爷说话迟钝,只能用一双浑浊的眼睛望着我,嘴角微微上扬。
第二年,爷爷走了。那天我正在学校上晚自习,老师把我叫到走廊,轻声说出那个消息时,我瞬间像被抽走了浑身力气,半天说不出话。我慢慢地靠墙坐下,既没有哭,也没有闹,一滴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砸在冰冷的地板上。
收拾爷爷的遗物时,我又走进了那所熟悉的院子。海棠花开得正旺,粉紫的花瓣在风里轻轻晃动,就像爷爷在招手。我走过去,摸着它光滑的枝干,眼泪决堤。后来,我把这株海棠树移到了我的卧室外面。每当我看书累了,就抬头看看它,仿佛爷爷还在身边。
我合上被眼泪浸湿的书本,起身走出房门,老旧木门“吱呀”一声响。风穿过走廊,带着海棠花的香气,那些被时光藏起来的怀念,一下子涌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