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嘉兴日报)
转自:嘉兴日报
■於 杜
今年的院线里,有两部电影悄悄完成了一场隔空对望。一部是蓝鸿春导演的《给阿嬷的情书》,一部是文牧野导演的《欢迎来龙餐馆》。两部片子,一个讲潮汕侨批里的半生守候,一个讲中东战火中龙餐馆的生死炊烟,看似毫不相干,却在两个名字里撞出了同一种“疼”——一个叫郑木生,一个叫马俊生,两个人都带“生”字,“生”的意思是“生存、活着、生命”,可他俩,都把“生”字活成了“差一步”。
一
郑木生是上世纪40年代末为逃避抓壮丁下南洋的潮汕后生。他在暹罗拉车、倒货,把血汗钱一卷卷寄回潮汕,托银信局写成侨批,安抚妻子叶淑柔:“江海万里,心中念你,便不觉遥远。”他最大的念想就是攒够一张回家的船票,穿体面的西装,回去抱一抱从未见过的儿女。
1960年,隔壁货船遇劫,木生冲上去救人,落水身亡,那年他32岁。
阿嬷守着那箱泛黄的侨批过了一辈子。到老她才知道,最后18年的情书不是木生写的,是受他恩惠的谢南枝代笔的。木生没回来,可他留下的“木生中学”,是受他助学恩惠的孩子们后来捐建的。善意穿过半世纪,变成了异乡土地上的一间教室。
木生差的那一步,是乘上回家的船。
二
马俊生是广西出来的孤儿,在徐福掌勺的龙餐馆当大堂经理。他答应女友丽娜不喝酒,每次只喝可乐;他想攒钱接手餐馆,把丽娜娶回家。他嘴里总说“我胆子只有一点点”,可心里盘算的全是“当上老板,才有脸向丽娜求婚”。
战争降下,餐馆从食客盈门变成战区孤岛。俊生收留战争孤儿,教他们认字、端盘子。极端武装要把孩子当人肉炸弹送出去,俊生明知自己能逃,却故意让孩子吃发芽土豆轻微中毒,拖住时间。败露那一刻,他只说一句“没糊弄过去”,枪响,人倒在那片血泊里。
差一步,就和丽娜结婚了;差一步,就真当上老板了。片尾菜单上多了一道“徐福烩饭”,是徐福在战火里给孩子们做的那碗平常饭。俊生没留下名字,可那碗饭替他留着温度。
俊生差的那一步,是穿过战区的婚戒。
三
两个人都爱自己的爱人。
木生对淑柔的爱,藏在侨批的“米缸满不满”里。他不会说“我想你”,只会问“孩子书钱寄到没”。阿嬷不识字,每封信都要请其他人念给她听,她再托先生写回信。
俊生对丽娜的爱,藏在“老婆说不能喝酒”的诺言里。他戒了酒,每次都只喝可乐,被嘲笑没种,他也只是嘿嘿笑。他想当老板,不是贪财,是想有底气把丽娜娶回家。他逆行回战区找丽娜和孩子,明明知道危险,还是去了。
木生和俊生,都是把爱人放在心尖上的男人。他们的爱不挂在嘴上,写在寄回家的钱里,写在戒掉的酒里,写在“差一步”的遗憾里。
四
两个人都没了。
木生没回来,阿嬷守着侨批过了一辈子。到老,她摩挲着信纸的边角,还是等着木生回来。她不知道,木生早在32岁那年就死了,连尸骨都没找到。
俊生没等到婚礼,丽娜在孤儿院等着他。20年后,赛夫重开龙餐馆,“徐福烩饭”上了菜单,23张椅子坐着活下来的孤儿。俊生没留下名字,可那碗饭替他活着。
他们都没能圆满,可他们把“生”字留给别人了。
五
走出影院,银幕上种种都会逐渐退去,可阿嬷木匣里的那一封封侨批、龙餐馆灶台上的那碗烩饭,会一直留在心里。
郑木生没回来,马俊生没等到婚礼,可“木生中学”的钟声、“徐福烩饭”的热气,都是他们替我们留的人间证据。只要还有人愿意代写一封信、盛一碗饭,遥远就不遥远,死亡也不算终局。
名字都带“生”,都爱自己的爱人,都差一步美满,人都没了。可你看,他们把“生”字活成了另一种样子。不是自己活得多好,是让别人因为自己,活得更像个人。
这大概就是今年这两部电影送给我们的道理。泪可以流,但别只停在泪里。木生与俊生差的那一步,是我们这代人该接着走完的,把信读到尾,把饭盛给等人回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