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景波
近日,我顺手翻阅邮递员送来的一沓报刊,在一份报纸的副刊上,读到署名为“四月天”的一首小诗。这是妻子新发的作品,“四月天”是她的笔名。“清荫雀小伴人闲,信手翻书意远牵”,诗句描绘的正是我们在大树下读书的情景。
我家场院边上长着一棵桑树。父亲在世时,素来不肯在房前屋后栽种桑树。民间有“桑”谐音“丧”的说法,人们便觉得桑树不吉利。为此,这棵桑树曾被父亲砍过好几次。父亲去世后,原先的树桩上又冒出许多桑树枝条。我挑了一枝长势笔直、枝干健壮的留了下来,任由它慢慢生长,没过几年便长成了一棵大树。
如今,母亲年岁已高,许多水果都咬不动了,唯独偏爱桑葚。晨昏时分,总能看见她站在树下,一只手拉下枝条,另一只手摘下果子慢慢品尝。
七八年前,我在桑树一侧又栽了一棵猕猴桃树。不过四五年光景,它便长成大树,枝枝蔓蔓攀满桑树枝干,两棵树相依相拥,在场院边擎起一片浓荫,俨然一座天然凉棚,成了读书品茶、闲坐闲谈的好去处。
当然,最美莫过于在绿荫之下读书。我常常泡上一杯绿茶,在此静心展卷。今年夏天,我先后读完宗白华的《美学散步》、丰子恺的《缘缘堂随笔》。
进入八月,我便开始品读林语堂的《苏东坡传》。历代文人之中,我最偏爱苏东坡。他一生虽坎坷颠沛,但始终以平常心感悟人世,于烟火田园间寻得乐趣。他曾兴致盎然地泛舟夜游,以诗酒邀月,写下多篇与赤壁相关的诗文。读着读着,我渐渐懂得苏东坡心底那份与天地相融的幸福,旁人永远无法窥探。它恰似黄州山间那一泓无人惊扰的清泉,滋养着他的生命,澄澈到极致。
做人当如是!当我们感慨生活不易、人心幽微之时,不妨静下心来翻开《苏东坡传》。纵使相隔千年,亦可与他相逢。当我们陷入迷茫、止步不前时,他点醒我们:“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当深陷痛苦、执念难消时,他开导我们:“江山风月,本无常主,闲者便是主人”;当面对离别心生不舍时,他宽慰我们:“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让躁动痛苦的心归于宁静,卸下心间负荷,回归质朴本心,纵使艰难的日子,亦可溢满温情。
唯有诗意,可抵岁月漫长。当旁人燥热烦闷、身心俱疲之时,我捧读《苏东坡传》,心底自有一片清凉,身心舒展,何其惬意。
“多多来,多多来……”一只灰背黄腹的小雀,正在我头顶的枝头上欢快啼鸣。孙女的乳名便叫多多,听着这声声鸟鸣,心底顿生几分亲切。我的思绪一下子从书卷中抽离,恍然发觉大半天的时光已然悄悄流走。
晚风乍起,门前坡上林木簌簌作响。斜阳把远山晕染成一片暖红。一对松鹤振翅而起,朝着远方红艳艳的落日飞去。村落里炊烟袅袅,饭菜飘香,几缕薄雾缓缓升起,暮色渐渐苍茫。
这时,妻子开口唤道:“吃饭了。菜都备好了,要不要喝上两杯?”
“甚好!正好效仿诗人,来一回诗酒趁年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