阔别故土四五年,我终于抽空回了一趟老家。车子缓缓驶进村子,熟悉的故乡烟火扑面而来。还未走到院门口,一声洪亮又熟悉的呼唤,穿过盛夏刺眼的日光,轻轻落进我的耳里。
“小龙龙,顺着墙根走,太阳晒的,把我娃晒黑了!”是二妈。我心头一暖,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二妈是地道的陕西关中人,性子爽朗利落。她身高一米七二,身形挺拔,站在人群里格外显眼,再加上天生的大嗓门,隔着老远就能认出她。在关中乡里,“二妈”是晚辈对叔母最亲近的称呼,而我的二妈,就是这片土地养出来的模样:朴实、能干、善良。
久别重逢,我静静望着二妈,心底慢慢泛起酸涩。岁月不饶人,从前利落精神的她,眉眼间多了沧桑,鬓角也悄悄白了些许。转眼我已将近不惑,时光匆匆,当年护着我们的长辈,终究是老了。
小时候放暑假回老家,我总爱黏在二妈身边。那时的她精力旺盛,日日跟着二爸下地劳作,踏实勤恳。每逢农忙,她便带着我们几个孩子去地头,让我们跟着四季乡土,体验乡间最朴素的日常。
一天农活下来,我们几个孩子累得浑身发软,回到家里倒在沙发、床上,一动都不想动。唯独二妈,拍去身上的尘土,又匆匆走进厨房,生火做饭。她不会说漂亮话,所有疼爱,都藏在一日三餐、日复一日的操劳里。
二妈爱笑,眉眼温和,却不善言辞,她的温柔从来都在细微之处。我一直记得童年那些小甜蜜,全都来自她。她常会趁没人注意时,悄悄往我嘴里塞一颗糖,小声叮嘱我:“别给你哥哥说,只给你吃。”一颗小小的糖,一份偷偷留给我的偏爱,落在年少时光里,甜了很多年。
儿时的我胆小又黏人,夜里怕黑,每次起夜都会迷迷糊糊喊醒熟睡的二妈。哪怕睡得正沉,她也从不嫌烦,轻声应着我,任由我趿拉着她宽大的拖鞋,我走在前,她跟在后面。
小时候只觉得她的鞋子格外大,穿在脚上晃晃悠悠,只当是大人的鞋本就如此。长大后我才知道,身形高挑的二妈,脚竟有四十三码。那四十三码的大脚踩过田垄与流年,踩出满屋烟火,也踩出我一生的温柔归依。
世间最动人的温情从不用言语堆砌,它藏在关中乡间滚烫的时光里,藏在长辈沉默半生的操劳中,无论我在外漂泊多少年,只要回头,这份细碎绵长的偏爱,永远等候在故土老屋,抚平我所有奔波的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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