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荆公体”是中国文学史上一种著名诗体。一般认为,“荆公体”乃针对王安石后期的诗歌风格而言。它的体制是绝句,艺术风格则寓悲壮于闲淡,雅丽精绝,脱去流俗,锻炼精巧。它代表了王诗创作的最高成就。近些年来,亦有学者从王氏的诗艺发展、政治生涯、晚年心态、思想转变等方面,追溯“荆公体”形成的原因。一些流行的文学史著作,由此做出以下论断:
后期王诗中最有代表性的作品是写景抒情的绝句,正是这些诗使王安石在当时诗坛上享有盛誉。……从宋人的这些言论来看,人们称王诗为“王荆公体”,主要是着眼于其晚期诗风。
王安石写诗学杜甫、韩愈,晚年又参以王维,转益多师,融化前人,形成自名一家的“王荆公体”。其诗以思理见长,新意迭出。
这些论述,仍有可斟酌之处。其实,所谓“(王)荆公体”、“介甫体”,它们最初指称的并非王安石后期的诗歌风格,其载体亦非绝句,更遑论代表他诗歌创作的高峰。它指的仅仅是集句创作。对此,下迄南宋中期未见异议。而集句创作,通常认为是一种游戏之举。后人之所以对“荆公体”发生误读,主要受到传统诗论的影响所致。
王安石讨论“荆公体”时,研究者大都以南宋严羽的论述作为起点。《沧浪诗话·诗体》曰:“以人而论,则有……王荆公体。”注曰:“公绝句最髙,其得意处髙出苏、黄、陈之上,而与唐人尚隔一关。”严羽认为,在王安石各体诗歌中,绝句的艺术水准最高,甚至超过苏轼、黄庭坚、陈师道三位宋诗大家;然与唐人绝句相比,尚有差距。在此,严羽并未具体说明“王荆公体”的内涵,亦未点明“王荆公体”便指王氏绝句,而仅仅罗列出这一诗体。学界普遍以为“王荆公体”一词首出严羽,其实是一个误会。早在北宋后期,江西诗派中的洪刍便已提及“荆公体”。其《老圃集》卷上“七言古”中有《戏用荆公体呈黄张二君》诗:
金华牧羊儿,稳坐思悠哉。谁人得似张公子,鞭笞鸾凤终日相追陪。长夏无所为,垒曲便筑糟丘台。古今同一体,吾人甘作心似灰。南方瘴疠地,郁蒸何由开。永日不可暮,渴心归去生尘埃。人生会合安可常,如何不饮令心哀。张公子,时相见,我能拔尔抑塞磊落之奇才。只愿无事常相见,有底忙时不肯来。
神宗元丰三年(1080)九月,王安石改封荆国公。管见所及,洪刍似乎是宋代最早提及“荆公体”的诗人。这首诗的标题是“戏用荆公体”,然则所写之诗在风格上便属于“荆公体”。它有何特点呢?从洪刍模仿的诗歌文本来看,所谓“荆公体”,实际上指的是“集句体”。他所写的这首诗,是一首标准的“集句”之作,即宋人所谓“百衲”体。整首诗歌,全部引用前人诗句堆砌而成,而非洪刍原创。兹考如下:
首句“金华牧羊儿”,出自李白《古风五十九首》中“金华牧羊儿,乃是紫烟客”。次句“稳坐思悠哉”出自杜甫《放船诗》中“江流大自在,从稳兴悠哉”,字句有异文,“大”或作“天”。第三句“谁人得似张公子”,出自杜牧《池州九峰楼寄张祜》。第四句“鞭笞鸾凤终日相追陪”,出自韩愈《奉酬卢给事云夫四兄曲江荷花行见寄并呈上钱七兄阁老张十八助教》。第五句“长夏无所为”,出自杜甫《课伐木》中的“长夏无所为,客居课奴仆。清晨饭其腹,持斧入白谷”。第六句“垒曲便筑糟丘台”,出自李白《襄阳歌》“此江若变作春酒,垒曲便筑糟丘台”。第七句“古今同一体”,出自杜甫《寄狄明府博济》“大贤之后竟陵迟,荡荡古今成一体”。第八句“吾人甘作心似灰”,出自杜甫《曲江三章》“比屋豪华固难数,吾人甘作心似灰”。第九句“南方瘴疠地”,出自杜甫《梦李白》“江南瘴疠地,逐客无消息”。第十句“郁蒸何由开”,出自杜甫《夏日叹》“朱光出厚地,郁蒸何由开”,“出”原作“彻”。第十一句“永日不可暮”,出自杜甫《夏夜叹》“永日不可暮,炎蒸毒我肠”。第十二句“渴心归去生尘埃”,出自于卢仝《访含曦上人》“辘轳无绳中百尺,渴心归去生尘埃。”第十三句“人生会合安可常”,出自杜甫《冬末以事之东都湖城东遇孟云卿复归刘颢宅宿宴饮散因为醉歌》“人生会合不可常,庭树鸡鸣泪如线”,“线”一作“霰”。第十四句“如何不饮令心哀”,出自杜甫《苏端薛复筵简薛华醉歌》“古人白骨生青苔,如何不饮令心哀”。第十五句“我能拔尔抑塞磊落之奇才”,出自杜甫《短歌行赠王郎司直》“王郎酒酣拔剑斫地歌莫哀,我能拔尔抑塞磊落之奇才”。第十六句“只愿无事常相见”,出自杜甫《病后过王倚饮赠歌》“当时得意况深眷,但使残年饱吃饭,只愿无事常相见”。最后一句“有底忙时不肯来”,出自韩愈《同水部张员外曲江春游寄白二十二舍人》。由此可见,洪刍模仿的“荆公体”,即“集句体”。
为何洪刍将“集句体”称为“荆公体”?这是因为,尽管“集句体”的产生众说纷纭,或谓起于六朝,或谓起于宋初;可在宋代,许多学者认为,王安石才是这一独特文体的创始人:
荆公始为集句诗,多者至百韵,皆集合前人之句,语意对偶,往往亲切过于本诗。后人稍稍有效而为之者。(沈括《梦溪笔谈》卷十四)
荆公晩多喜取前人诗句为集句诗,世皆言此体自公始。(《蔡宽夫诗话》)
即便稍有异议,也都承认“集句体”由王氏发扬光大,而他最工此体:
集句自国初有之,未盛也。至石曼卿,人物开敏,以文为戏,然后大著。……至元丰间,王文公益工于此。人言起自公,非也。(蔡絛《西清诗话》卷上)
集句近世往往有之,惟王荆公得此三昧。前人所传……,非不切律,但苦无思尔。(周紫芝《竹坡诗话》)
由于王氏晚年集句创作相当频繁,质量很高,时人往往以为“集句体”滥觞于他,遂以其封号或名字,来命名这种新型文学体式。
有趣的是,王氏创作集句的动因,除游戏的态度和好胜的心理外,似乎与其学术思想不无关联。邵博《邵氏闻见后录》卷十七载:
李士宁,蓬州人,有异术,王荆公所谓“李生坦荡荡,所见实奇哉”者。……初,士宁赠荆公诗多,全用古人句,荆公问之,则曰:“意到即可用,不必皆自己出。”又问:“古有此律否?”士宁笑曰:“《孝经》,孔子作也,每章必引古诗。孔子岂不能自作诗者?亦所谓意到即可用,不必皆自己出也。”荆公大然之。至辞位迁观音院,题薛能、陆龟蒙二诗于壁云:“江上悠悠不见人,十年一觉梦中身。殷勤为解丁香结,放出枝头自在春。”“蜡屐寻苔认旧踪,隔溪遥见夕阳春。当年诸葛成何事,只合终身作卧龙。”用士宁体也。后又多作集古句,如《胡笳曲》之类不一。
李士宁以《孝经》为例,证明集句创作是仿效孔子制作《孝经》,不必出于已手。圣人、经典自然具有典范性,而这种“意到即可用”的思维方式,与王氏治学中反复强调以理一为基础、整合释道法各家的运思方式,颇有相似之处。于是王氏欣然认同,开始写作这种新诗体。将集句这种游戏之作,依附到儒家经典的创制,似乎十分勉强。然追源溯流,此说值得重视。赵翼《陔余丛考》卷二十三载:
《梦溪笔谈》谓集句自王荆公始,如“风定花犹落,鸟鸣山更幽”有之类,有多至百韵者。……然此体实不自荆公始也。……按,晋时傅咸已有集经诗,其《毛诗》一篇云……。此则实为集句之权舆,又不自宋初始也。
可见集句的起源,本来就和文人的拟经、摹经有关。作为经学名家,王氏一生以儒家圣人自期。既然经学上他可以“网罗六艺之遗文”、“糠秕百家之陈迹”,也不妨网罗前人的妙言隽语,组织成文,自出新意。
此外,集句创作,在北宋后期颇为风行,许多人以戏谑之技目之,视为游戏小道。陈师道《后山诗话》载:“王荆公暮年喜为集句,唐人号为‘四体’,黄鲁直谓正堪一笑尔。”朱弁《风月堂诗话》卷上载:“晁美叔秘监以集句示刘贡父,贡父曰:‘君髙明之识,辅以家世文学,乃作此等生活,殊非我素所期也。”黄鲁直,即北宋著名诗人黄庭坚。刘贡父,即刘攽,北宋著名学者。他们对于集句,不屑一顾。此即为何洪刍要在“荆公体”的前面加上一个“戏”字,意谓此类创作,偶尔一试则可,不登大雅之堂。
除“荆公体”的称呼外,宋人常常以王安石的字“介甫”,来命名“集句”。李纲《胡笳十八拍序》曰:
昔蔡琰作《胡笳十八拍》,后多仿之者。至王介甫,集古人诗句为之,辞尤丽缛凄婉,能道其情致,过于创作,然此特一女子之故耳。靖康之事,可为万世悲,暇日效其体集句,聊以写无穷之哀云。
所谓“效其(介甫)体集句”,即宋人以“介甫”指称“集句体”的例证。一直到南渡后,宋人依然保持这种习惯性称呼。如喻良能《香山集》卷十五《读韩诗有感用介甫体》:“少陵无人谪仙死(原注:《石鼓歌》),吏部文章日月光(原注:《沿流馆诗》)。半世遑遑就选举(原注:《赠侯喜》),十年蠢蠢随朝行(原注:《和卢中郎》)。”诗题中的“介甫体”,即洪刍戏用”的“荆公体”——集句体。喻、洪都在写作“集句”诗,又稍有不同:洪诗中的各句未标明出处,喻诗则比较诚实,一一注明。
事实上,由于集句这一创作体式是在王安石手中发扬光大,且在士人群体中产生巨大影响,当时或后世的诗人创作集句时,往往自称学习、模拟王氏。“集句史”上,王氏处于一种开山祖师的地位。南宋牟巘《牟氏陵阳集》卷十二《厉瑞甫唐宋百衲集序》谓:“(集句)实始于半山王公,……四明厉君震廷瑞甫,博学工诗,尤喜集句,合异为同,易故为新,大抵效半山而自有活法。”
二
南宋还有一条关于“王荆公体”的重要材料,应予辨析。周煇《清波别志》卷下载:
秦会之忠献公自著文字,惟尚简古,自云效“王荆公体”。《谢车驾幸第家人辈各拜恩数表》首云:“注目帝车,方望云而盘辟;移居仙境,容舐鼎以飞升。”中谢后云:“妇子孙息,同荷优恩;官封服章,躐登常级。”末云:“臣敢不治外自内,训子及孙。共肩忠孝之心,永享国家之福。”祐陵复土,被命撰哀册文,首云:“十年生别,万里丧归。”语简而意深类此。
尽管秦桧所撰文字,是典型的四六文,可他仿效的“王荆公体”,依然指“集句体”。“集句”这一创作体式,既可以应用到诗歌写作中,又不妨用于词与四六文,乃至出现“四六集句”。
就词而言,王安石和黄庭坚等人都写有“集句”词。如黄庭坚《菩萨蛮》“半烟半雨”,题序谓:
王荆公新筑草堂于半山,引八功徳水作小港,其上垒石作桥,为集句云:‘数间茅屋闲临水,窄衫短帽垂杨里。花是去年红,吹开一夜风。梢梢新月偃,午醉醒来晚。何物最关情?黄鹂三两声。’戏效荆公作:……。
黄氏所引荆公《菩萨蛮》“数间茅屋”,现存《王安石文集》卷三十七,文字稍有不同。其中各句,分别出自刘禹锡《送曹璩归越中旧隐诗》、唐人佚名诗、韩愈《次巫冠峡》(僧文益《看牧丹》)、宋之问《灵隐寺》、韩愈《南溪始泛》、方棫诗、李白《杨叛儿》、郭祥正《金陵》,盖集唐、五代、北宋诗人之句,堆砌而成。
至于宋代官场上通行的四六文,倘若作者不能达到词意的贯通流畅,徒知堆彻成语,便会贻人“集句”之讥。陈鹄《耆旧续闻》卷五载:“四六用经史全语,必须词旨相贯,若徒积迭以为奇,乃如集句也。”北宋大观以后,由于朝廷庆贺等事大多不循常规,负责起草贺表的官员颇难胜任,蔡京遂命以“集句”的体式来滥竽充数。叶梦得《石林燕语》卷三载:
旧大朝会等庆贺,及春秋谢赐衣,请上听政之类,宰相率百官奉表,皆礼部郎官之职,……大观后,朝廷庆贺事多非常例,郎官不能得其意,蔡鲁公乃命中书舍人杂为之。既又不欲有所去取,于是参取首尾,或摘其一两联次比成之,故辞多不伦,当时谓之集句表。礼部所撰,惟春秋两谢赐衣表而已。
其中所谓“参取首尾,或摘其一两联次比成之”,正是典型的集句作法。可见,不仅诗词创作可以用“集句”的方式来“游戏”,四平八稳的官样文章也未尝不可以此偷懒耍滑。当然,以这种方式创作四六而沾沾自喜的大有人在。沈作喆《寓简》卷五载:
前辈谓今古文章,无不可作对者。如,以“不有君子,其能国乎”,对“长为农夫,以没世矣”;以“九州四海悉主悉臣”对“亿载万年为父为母”。予《试宏辞表》有云:“有文事有武备,与神为谋;无智名无勇功,唯圣时克。”此四六集句,真可以为戏笑。东坡表启乐语中,间有全句对,皆得于自然,游戏三昧,非用意巧求也。翟公巽《谢对衣金带表》云:“谓臣有缁衣之宜,敝予又改;以臣从大夫之后,不可徒行。”其为《越州以擅放税降官谢表》云:“岂若秦人,坐视越人之瘠;既安刘氏,敢虞晁氏之危。”气象浑厚,亦可喜也。
沈作喆所引的几句谢表,皆将他人之作或经史成语,予以纂集排比。此之谓“四六集句”。
然则上引秦桧的四六文,是否属于集句体式?以下试作分析。第一句中的“帝车”,看似无奇,其实不折不扣是“经史中语”,出自《晋书》卷十一《天文上》:“魁四星为璇玑,杓三星为玉衡,又曰斗,为人君之象,号令之主也。又为帝车,取乎运动之义也。”“望云”一词比较费解,其实是“望云霓”的缩写,出自孟子一个相当有名的比喻。《孟子注疏》卷二下:“书曰:汤一征自葛始,天下信之。东面而征,西夷怨;南面而征,北狄怨,曰:‘奚为后我?’民望之若大旱之望云霓也。”“盘辟”出自儒家经典注疏,《论语注疏》卷十“足躩如也”句,包注曰:“足躩,盘辟貌。”“舐鼎以飞升”引用《前汉书》中准南王刘安死后鸡犬升天的典故。“治外及内”则是自《周易·蛊》“九二:干母之蛊不可贞”中的古注,冯椅《厚斋易学》卷十二《易辑传八》载:“闾丘逢辰曰:‘二负刚明之材,于蛊之时,欲治远自近,治外自内,岂屑屑然以闺门为己任哉。干母之蛊,亦时焉而已。’”即使看似口语的“生别”一词,也渊源有自。《水经注》卷二十六“沭水”下郦注曰:“故《琴操》云:殖死,妻援琴作歌曰:‘乐莫乐兮新相知,悲莫悲兮生别离。’”
可见,上引秦桧的四六谢表,看似平淡无奇,实则处处堆彻“经史中”语。难得的是,这些语汇居然与当下情境融化无迹,如出已意。这正是集句体式的最高境界。
除此外,集句这一创作体式,还包括集经史语、集字、集句四六、集句赋等等。由此,不难理解,为何秦桧自称效“王荆公体”,以及周煇对其“语简而意深类此”的评价。后者确是中肯之论。
最后,既然“荆公体”指的是“集句体”,一种游戏之作,为何研究者将它视为王安石后期诗歌创作(主要是绝句)的艺术风格,并且不遗余力地予以推崇?这恐怕受到严羽《沧浪诗话》“大名”的迷惑,在解读他所罗列的“王荆公体”时,有意无意地刻意抬高。同时,传统诗论的影响,不容低估。从陈师道、叶梦得等人开始,十二世纪以降,宋人对王氏晚年的诗歌创作推崇备至:
公平生文体数变,暮年诗益工,用意益苦。(陈师道《后山诗话》)
王荆公晚年诗律尤精严,造语用字,间不容发。然意与言会,言遂意遣,浑然天成,殆不见有牵率排比处。……但见舒闲容与之态耳。而字字细考之,若经隐括权衡者,其用意亦深刻矣。(叶梦得《石林诗话》卷上)
东坡海南诗,荆公钟山诗,超然迈伦,能追逐李、杜、陶、谢。(许凱《彦周诗话》)
七言绝句,唐人之作往往皆妙。顷时王荆公多喜为之,极为清婉,无以加焉。(张邦基《墨庄漫录》)
批评家们坚信,王安石与杜甫一样,其诗歌风格在晚年发生转变,诗艺臻于顶峰,远胜早年。其晚年诗歌的代表,即五七言绝句。(杨晓山将此种诗论,概括为“晚期风格论”,并将王安石视为“晚期风格论”在唐宋诗歌转型中的典型个案。见氏著《王安石与宋代诗歌文化》)由此,后人解读时,将《沧浪诗话·诗体》中的“以人而论,则有……王荆公体”,与严羽的小注“公绝句最髙,其得意处髙出苏、黄、陈之上”,自然而然、有意无意地联结在一起。这应当是“荆公体”内涵由集句转向绝句的重要诗学背景。
其实,严羽的这个小注,并非新创,而是出自南宋杨万里对王安石绝句的评价:“不分唐人与半山,无端横欲割诗坛。半山便遣能参透,犹有唐人是一关。”(《杨万里集笺校》卷八《读唐人及半山诗》)严羽或者只是化用杨氏的话,来评价王氏诗歌——如清代翁方纲所言:“《读唐人及半山诗》云……。此与严沧浪论半山之语相合,岂沧浪用此耶?”(《石洲诗话》卷四)在他看来,王安石的诗歌很有特色,足成一体,可称为“荆公体”;而各类体裁中,绝句成就最高,超出苏、黄。又或者,严羽深受“晚期风格论”的影响,忽略“荆公体”的最初内涵,欲用旧瓶来装新酒,表达他对王氏绝句的推崇。
无论如何,自宋末至清末,学人论述王安石诗时,罕有提及“荆公体”者。偶有几例,如清代费经虞《雅伦》卷二曰:“王荆公体:宋王安石之诗。封荆国公。”张潜《诗法醒言》卷十曰:“王荆公体,王安石之诗。”他们所谓“王安石之诗”,大致指向王氏诗歌的整体风格,不分早晚。程千帆、吴新雷主编《两宋文学史》,便沿袭此种解释,谓:“王诗在艺术风格上是有特色的,所以严羽在《沧浪诗话·诗体》中列有王荆公体。”此后,莫砺锋进一步从体裁、风格、语言等方面予以详尽阐释,指出“王荆公体”的艺术特征是新奇工巧又含蓄深婉,其主要载体是晚年绝句。“‘王荆公体’体现了宋诗风貌的部分特征,又体现了向唐诗复归的倾向。”(《南京大学学报》(哲社版)1994年第1期《论王荆公体》)这标志着宋代文学史主流论述的正式形成。至于“荆公体”的最初内涵,及其重要的俳谐文学意义,则被湮没。
(本文摘自刘成国著《荆门渡远:王安石的生平与文学研究》,北京大学出版社,2026年5月。澎湃新闻经授权发布,原文注释从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