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这个年纪,才懂得爸妈下班回家时真的很需要鸡肉已经解冻好了”,成了一个热门话题。它说的是,一些网友在年幼和青少年时,不理解父母下班回家后,面对没解冻的肉、没晾好的衣服这类鸡毛蒜皮的事时,为何会发火。但当曾经的小孩长大,上班工作、独自居住或成为父母后,面对相同的场景,突然就理解了当年的父母。
将冰箱里的冻肉早点拿出来化冻,把洗衣机洗好的衣服拿出来晾晒,随手擦干桌面的水渍,清理掉地板上的头发,顺手将垃圾带下楼,套上新垃圾袋,添上用完的纸巾……这些事都很微小,小到很容易忽视;但它们又如此日常,每个人每天都会遇到。
小时候,我们总以为它们是自动被完成的,心安理得享受成果。长大后,才终于明白,再小的事,不做就永远在那儿存在。我们不用做,是因为有人日复一日地做好了。当我们工作一天,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就会深刻理解,有人做完了这些小事,是多么难得的“帮一把”。那一刻,我们会真正共情父母的不容易,想起曾经的自己因为沉迷刷手机、玩耍而忘了父母的交待,想起那些自己本可以做而没做的事,而心生愧疚。
这种懂得和体谅,大概就是“成长”这门人生必修课里,最重要的部分吧。
对于我来说,这门课上得更早一些。
大一寒假回家,妈妈问我,大学的伙食好不好,吃不得吃得惯。老家饮食重油重盐,但远在千里之外的大学食堂,口味清淡。其实,我很快就适应了这种轻口味,但当妈妈问起,第一次离家半年的我,还是忍不住带着撒娇口吻吐槽菜多是水煮的,没啥味道。
我以为妈妈会心疼我,然后加入吐槽。但她沉默了片刻后,只轻轻说了一句:那么多学生的饭,不好做的。我从初中开始住校,一直到高考结束,有几次跟妈妈吐槽过学校食堂难吃,每次妈妈都会笑着安抚我,然后用一顿大餐让我解馋。我以为这次也一样,然而并没有。她说话时,语气平静,但表情严肃,让当时的我小小震撼了一下。
妈妈十六七岁时,冬天农闲时节,村里人就要去清理河沟,方便来年农作物灌溉。年纪小、力量小的妈妈,被安排做饭。那时她在家已做了好多年饭,但那是第一次给四五十号人做,难度不是一个等级的。她从刚开始的手忙脚乱,到很快理顺流程,保证准点开饭,但难的是满足所有人的口味。有人爱好干饭,有人喜欢黏饭;有人爱菜里多放油盐,有人则相反。她第一次体会到“众口难调”,虽竭尽全力,尽量满足,也只能让吐槽声减少,很难完全消除。
妈妈给我讲这个故事时,四十多岁的年纪,距离她给挖沟的人们做饭,已过去二十多年,但她仍记忆清晰。她说,以前我吐槽学校食堂难吃,她因为觉得我年纪小且读书辛苦,才没有制止。但在我上了大学后,她希望我能像一个成年人那样,站在他人的角度,体谅他人的难处和不易。
这次谈话,长久地留在我的脑海里。后来我在外面餐馆吃饭,或吃各种“席”,每当吃到不合心意的饭菜,想开口吐槽时,总会想起妈妈的话;并不是想起后就一定不会吐槽,但开口前,总要想想这不合心意中,有没有几分我不了解的特殊原因。再后来,我自己做饭,从做一个人的到给家里人做,终于渐渐理解了妈妈那时的左右为难。
我也想过,强调为他人着想、批评前先自我反思,是不是说要牺牲个人的主体性,去妥协、随大流,这算不算一种“圣母心”?后来想明白了,并不是。提倡懂得和体谅是有具体语境的,在原则性、底线性问题上,应当有所坚持,不模糊、不退让。但除此之外,生活是广阔而复杂的,每个人都会面临具体难解的困境。很多时候,我们要摒弃凡事必求个唯一答案、争个高低输赢的心态,以更多的体谅和包容,去接纳不同的人,不同的观点,不同的处境。
古人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了不起的盖茨比》里说,“每逢你想要批评别人的时候,你就记住,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并不是人人都有过你拥有的那些优越条件。”其实都是在强调,换位思考的共情意识和将心比心的体谅能力。
前段时间,网上还有个热门话题——“已经到了两边都能理解的年纪”。面对催婚的父母、严苛的老板、让自己心累的朋友或伴侣,很多网友表示,已经越来越能理解对方的想法和言行了。问题和分歧当然不会因此消失,但共情、理解和体谅,总是弥合裂痕、寻求共识、加深感情的重要一步,是开了个头。
从“两边都能理解”,到懂得爸妈需要解冻好的鸡肉,并非到了一定年龄后的自然结果,而需要人不断反省,在生活中去历练、总结,慢慢分辨出哪些是要坚守的,哪些是可以或应当体谅和妥协的,让自己变得坚定而温柔。那些微小的懂得和体谅,愿我们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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