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面新闻记者 雷婧姝

在喀山举行的第四届“萌芽：俄罗斯和中国——互利合作”国际论坛上，70多场行业专题活动覆盖贸易、物流、工业、农业、医疗、法律、人才等主要议题。人工智能、低空经济、机器人等正在深刻影响全球商业格局的技术变量也在议程之中，但是几乎没人提起OpenAI、英伟达、特斯拉或者亚马逊——在这个俄中商务交流平台上，它们并不是必然的业务参照。

论坛吸引了约200家中国企业。比起对标国际、国内巨头来给自己的产品和服务定位，来喀山的企业更直接地介绍自己能做什么，以及希望找到怎样的合作。

中国铁建的代表从已经参与建设的莫斯科地铁大环线和莫斯科—喀山高速公路讲起，进而介绍公司还能参与哪些基础设施项目；启升（辽宁）工业集团则带来了适配极寒环境的离网风电一体化和超宽温域储能解决方案；来自东莞的木材产业链数字服务商木头云明确表示希望拓展俄罗斯市场；一家广州动漫游戏协会的核心会员单位寻找的，则是内容引进与输出伙伴，以及联合创作和人力合作。

俄罗斯国家杜马副主席亚历山大·巴巴科夫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说：“从历届论坛的发展轨迹可以清楚看到，合作的形式和内容正变得越来越丰富、越来越深入。这个平台让人们有机会面对面交流，在商业和科学领域找到志同道合的伙伴。”

一个远离边境的“欧亚”城市

喀山提供了一个观察俄罗斯与中国商业连接的新视角。

它地处东欧平原东缘和伏尔加河交通体系的重要位置，长期与俄罗斯的“欧亚”身份联系在一起。作为鞑靼斯坦共和国的首府，喀山也试图把这种“连接”延伸到商业领域。

2025年，鞑靼斯坦与中国贸易额达到约33.5亿美元，这一数字在十年间增长超过12倍，因此在论坛上被反复提及。但放在一年2000多亿美元的中俄贸易中，它所占的比重却并不足以体现鞑靼斯坦在俄罗斯经济中的分量，以及这个地区在中俄经贸合作中希望扮演的角色。

鞑靼斯坦既不是靠与中国接壤获得贸易便利的地区，也没有莫斯科的总部经济和巨大消费市场。它的优势是以石油化工、机械制造、航空等产业共同构成的较完整的工业基础，在此基础上阿拉布加和因诺波利斯两个经济特区又分别向先进制造和科技产业延伸。

更值得注意的是，它自2019年以来长期名列战略倡议署《俄罗斯地区投资环境国家排名》的前两位，2026年与莫斯科并列第一。当地对招商的重视，不只体现在优惠政策和园区建设上，也体现在基础设施接入、项目服务和政府与企业的互动效率上。

一套越来越“懂中国”的招商体系

鞑靼斯坦将自己定位为俄中工业合作的“领衔驱动力”，从2014年起就一直担任投资发展署署长的塔利娅·米努利娜就是这种主动布局的一个很具体的注脚。

在米努利娜主持的“中国企业家，欢迎来到鞑靼斯坦！”国际对话环节中，在新闻发布会上回答十几位中国记者的问题时，她几乎能随口说出不同城市的经济特色、产业差异和与喀山的联系。她说很多俄罗斯企业都说不出江苏和江西、山西和陕西、河北和湖北的区别，"但是我们知道它们有多么不一样"。

此外，米努利娜对界面新闻表示，发展署也在认真观察中国与其他国家关系的发展。她特别提到了习近平主席提出的全球治理倡议，以及总部设在上海的世界人工智能合作组织。与此同时，他们也会通过研究中国“十五五”规划，了解中国未来一段时期的发展趋势和重点领域。“中国作为一个全球性的经济体正在超越其他国家的发展，这是我们非常乐于见到的一件事。我们也希望能够参与进这一进程中，乘上‘东风’。”她对界面新闻说。

鞑靼斯坦共和国行政长官鲁斯塔姆·明尼哈诺夫也频繁参与对华招商。2026年他已访问两个中国地区，秋季还计划前往深圳和山东。去年成立的喀山中国投资支持中心正在制定未来五年的对华推广计划，本届论坛还专门设置了“伏尔加河沿岸联邦区与粤港澳大湾区”专题对接活动，明年还计划邀请中国东北地区的企业和地方代表赴喀山交流。

“门户”和“枢纽”是鞑靼斯坦长期的招商定位，如今这一定位正越来越明确地面向中国企业。

从“卖给俄罗斯”到“能不能在俄罗斯生产”

贸易仍然是中俄经济合作最成熟、规模最大的部分，但在今年的“萌芽”论坛上，“本地化生产”更是被反复提及。俄方明确表示希望更多产品能够在俄罗斯生产，并逐步形成当地供应链。产业集群专题会上，俄方就明确提出希望推动中国医疗设备、机床和汽车零部件等领域的本地化。

海尔提供了一个已经落地并形成一定本地供应链的样本。自2016年在卡马河畔切尔内投产冰箱工厂后，海尔逐步扩大当地生产，业务延伸至洗衣机、电视和热水器等产品。今年论坛上，俄方再次把这一家电产业园作为本地化合作案例，并特别提到俄罗斯本地企业已经开始为冰箱和洗衣机提供钢制部件。

俄罗斯希望吸引更多中国企业参与当地生产和产业链建设，中国企业也在寻找新的市场和合作机会。CUS GROUP负责人提出希望未来在鞑靼斯坦建厂；深圳一家专注于废旧锂电池绿色回收的企业则展示了耐低温钠电芯技术，并提出技术转让、联合建厂等多种合作模式；三一集团俄罗斯总经理在发言中强调联合设计、研发和本地化生产的重要性。

从多个分论坛的讨论内容来看，中俄双方都在表达把合作从贸易向投资、联合研发和本地化生产延伸的意愿。但这些意愿是否会进一步落实为在俄罗斯投资设厂的举措，还要看市场需求、物流条件、合作伙伴和进入路径等现实因素。国家国际商务合作协调中心副总裁帕维尔·库兹涅佐夫在论坛上提醒，“不要一开始就要求中国企业全面本地化”，合作关系和项目需要循序渐进推进。

设备之外，还有技术和人才

医疗是这届论坛存在感尤其明显的行业之一。

萌芽论坛今年首次设置“俄罗斯与中国：医疗卫生技术”科研商务研讨会，连续两天讨论心脏外科、血管介入、外科、麻醉和重症监护。展厅里，医疗设备与器材也是少数形成一定规模展示的领域之一。

来自南京的高科技医疗设备公司带来的佗灵腔镜手术机器人是展厅中最引人驻足的产品之一。公司代表甚至在论坛发言中表示，希望把这台展示设备留在当地，继续开展展示、科研合作和动物实验，并与俄罗斯机构探讨远程手术、肝脏移植等复杂手术中的机器人辅助应用。

过去几年，俄罗斯进口医疗设备所依赖的物流、支付、维修、软件及零部件供应体系变得更加复杂。对于一个长期使用大量进口医疗设备的市场，稳定供应和本地服务的重要性随之提高。俄罗斯人民友谊大学东方医学院传统中医教研室主任弗拉基米尔·波波夫在论坛上表示，中国在微创手术、医疗机器人和生物制药等领域的发展，是俄罗斯同行希望进一步加强交流的方向。

这类合作也很快从设备延伸到人才。喀山联邦大学副校长蒂米尔汗·阿利舍夫博士在接受界面新闻采访时说，他们的学校“非常面向市场”，这所俄罗斯历史第二悠久的大学拥有自己的制药和化学品生产设施，为制药企业提供部分化学原料，同时也与石油化工企业合作开发催化剂等产品。他们也与华为有合作实验室并依托海尔生产基地附近的分支机构培养人才。

“学生还在学校学习时，就已经开始参与企业的工作。”阿利舍夫说，一些学习中文、熟悉中国文化的学生会参与论坛等活动，帮助俄罗斯企业与中国伙伴沟通，毕业后也会进入在俄中国企业或前往中国工作。

第四届“萌芽：俄罗斯和中国——互利合作”国际论坛于8月19日圆满结束，从论坛讨论来看，中俄合作中最成熟的部分仍然是贸易，但本地化生产、技术合作和人才培养需求正被越来越多的提及。

从一次会面到一家真正在俄罗斯运营的公司，从合作意向书的签署到一条产业链的落地，喀山正在尝试为更多的中俄合作提供落脚点。这些“萌芽”最终能长成什么，还需要时间来验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