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辽宁日报)
转自:辽宁日报
俞晓群
1913年某日,缪荃孙找到刻书家陶湘,出示了一部大书《儒学警悟》,全编分为六册(七集)41卷,即《石林燕语辨》《演繁露》《懒真子录》《考古编》《扪虱新话》《萤雪丛说》,均为宋人学术笔记,内容涵盖宋代典章制度、名物考证、科举应试等。
缪氏说,这部书刊刻于南宋嘉泰二年(公元1202年),辑印者为俞鼎孙、俞经。由于此书原刻久佚不传,仅以抄本传世,所以世所罕见。《永乐大典》曾辑录此书中的内容,但据《四库全书总目》可知,当时《四库全书》的编者仅知道有这部书,却不知道编者为何人,更不知道它是丛书。
缪荃孙见陶湘的目的是什么呢?他为何要将《儒学警悟》这部号称“丛书之祖”的稀世钞本托付于陶湘?这部丛书最终出版了吗?
早在1892年,有山西书商出示一部《儒学警悟》明代钞本,引起了缪荃孙的关注。当时缪氏正在研究《石林燕语辨》,因此更急于见到《儒学警悟》中的钞本。但缪氏参与竞购未果,最终此书被藏书家盛昱抢先买去,秘不示人。
盛昱是清太宗皇太极长子肃武亲王豪格七世孙。缪荃孙与盛昱、沈曾植有“谈故三友”之称,交谊颇深。
当时缪氏曾向盛昱借观原书,盛氏仅抄《石林燕语辨》一帙送给缪氏,而未许他见到原书。《艺风藏书记》写道:“荃孙求之至再,伯羲为钞《石林燕语辨》,畀小门生叶德辉刻之,未见全书。”
几年后,盛昱去世,其家中藏书不断散出。此时缪氏居于上海,他写信嘱托在京的傅增湘留心关注《儒学警悟》原书去向。最终,傅氏在宏远堂书肆发现此书。他在《校刻〈儒学警悟〉跋》中写道:“时宋元刻本之有名者,率为朋辈分携以去,此书以名字黯淡,巍然存于宏远书肆,乃以重值收之。”(《藏园序跋选录》)
1913年,缪氏去见陶湘的目的,正是准备用几年时间,认真校勘此书,再请陶湘刊刻出版。陶氏欣然应允,在日记中记道:“是年,江阴缪艺风氏有明嘉靖间王良栋抄宋本《儒学警悟》七集,实为丛书之始,至今绝少流行,洵孤帙也……原为宗室盛意园所藏,转藏于缪氏,今由缪氏归予,且详校撰序,授湘付梓。”
1919年中秋时节,缪荃孙整理好书稿,写好序言,将其交到陶湘手上。此后未及3个月,缪氏遽归道山。
陶湘不负所托,于1922年将此书刊刻完毕,并在日记中记道:“今岁工竣,先生归道山已三载矣,为之泫然。”1924年,又由北京文楷斋精刻,用存世珍稀的开化纸刊印。傅增湘在《校刻〈儒学警悟〉跋》中写道:“今兹得艺风一言而拔之沉霾之中,又得兰泉一念而播之海寓之内,而余得以微力周旋其间,不可谓非是书之幸遇也。”(《藏园序跋选录》)
一部宋代私家刊刻的书,历经岁月摩挲,千回百转,最终在缪荃孙手上得以保存与流传,实属不易。那么,缪氏何以如此看重此书呢?
答案无外乎两点:一是它的版本价值,前文已略加谈及,此处不做系统介绍。二是缪氏认定,《儒学警悟》是我国真正的“丛书之祖”,即最早的丛书。
为进一步理解缪氏的论断,此处需要做几点说明:
其一,何谓丛书?对此早期的界定颇为混乱。在后来的观念中,丛书专指在一个名目之下,将多种著作汇编在一起。如清代叶德辉称:“丛书举四部之书而并括之,诚为便于购求之事。”(《书林清话》)正是此意。商务印书馆在编印《丛书集成》时进一步指出,我国丛书名目的使用,有一个变化过程:首先是有丛书之实而无丛书之名的书,如宋代俞鼎孙、俞经《儒学警悟》,宋代左禹锡《百川学海》;再者是有丛书之名而无丛书之实的书,如唐代陆龟蒙《笠泽丛书》,只是一本个人笔记;最后是名实相符的丛书,“至若名实兼备者,实始于明程荣之《汉魏丛书》,而继以《格致丛书》《唐宋丛书》等。”(《辑印丛书集成缘起》)
其二,我国的丛书兴起于何时呢?今天意义上的丛书,最早出现在宋代,缪荃孙称:“唐以来有类书,宋以来有丛书。”(《儒学警悟》叙)前面提到,唐代出现的丛书,如陆龟蒙《笠泽丛书》,与今日丛书的意义不尽相同。
其三,《儒学警悟》明钞本出现之前,人们认为最早的丛书是哪一部呢?在缪荃孙判定《儒学警悟》为“丛书之祖”之前,人们一直认为,最早的丛书是宋代左禹锡《百川学海》。比如清代钱大昕说:“荟蕞古人之书,并为一部,而以己意名之者,始于左禹锡《百川学海》。”(《百川学海跋》)再者《四库全书总目》论《百川学海》说:“左圭《百川学海》始兼裒诸家杂记。”(钱泰吉《曝书杂记》)叶德辉也称:“《百川学海》为丛书之祖。”(《郋园读书志》)
其四,何以认定《儒学警悟》是“丛书之祖”呢?主要是根据成书时间。据缪氏推算,《儒学警悟》较《百川学海》早出72年。缪荃孙写道:“近数年来,伯羲(盛昱)所藏散出,以重价购得此书,始知俞成序为嘉泰元年辛酉正,前乎《百川学海》72年也……《儒学警悟》既为丛书之鼻祖,又为海内之孤帙,其中《燕语辨》一集更为《直斋》未见、《大典》未录之书,一旦复出,不可谓非人生之幸事也。”(《儒学警悟》叙)按:此中《大典》似为《四库全书》。叶德辉也写道:“宋人《儒学警悟》《百川学海》二者,为丛书之滥觞……《儒学警悟》目录后有嘉泰辛酉正吉十有五日建安俞成元德父谨跋一则。二卷有题识云:‘壬戌三月初有七日,承议郎前剑州通判俞闻中梦达刊之于家塾。’壬戌为嘉泰二年,《百川学海》前人考定为咸淳癸酉刻,则《儒学警悟》犹在前。”(《书林清话》)
其五,读书界如何看待丛书的价值呢?在传统读书人的心目中,“丛书”是一个很重要的门类。清代张之洞《书目答问》即写道:“丛书最便学者,为其一部之中可该群籍,搜残存佚,为功尤巨。欲多读古书,非买丛书不可。其中经史子集皆有,势难隶于四部,故别为类。”按:《书目答问》署名张之洞,实为缪荃孙32岁时代笔撰写。
其六,《四库全书》为何没收入《儒学警悟》《百川学海》?首先,《四库全书》按四部分类,没有“丛书类”;再者,编撰《四库全书》时,馆臣似未见《儒学警悟》原书。如《四库全书总目》子部杂家类《石林燕语》条下案语写道:“《儒学警悟》亦南宋之书,不著撰人姓氏。”还有《四库全书》收书原则,“取其精者单行著录,不存丛书之名”。比如《百川学海》集书一百种,叶德辉记道:“《四库全书》所收唐、宋人小书,大半析此书(《百川学海》)分隶各部,各家藏书目往往有单种影钞宋本,亦不外此书残帙,非真有宋刻单行本也。”(《郋园读书志》)
■人物小传
缪荃孙(1844年-1919年)
字炎之,江苏江阴人。历任国史馆纂修、总纂、提调等职,后主持创办江南图书馆、京师图书馆。1915年,受赵尔巽之聘赴京任清史馆总纂。
缪荃孙一生著述颇丰,与王闿运、张謇、赵尔巽并称清末民初“四大才子”。在藏书与版本目录研究方面,缪氏堪称一代宗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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