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天津日报)
转自:天津日报
我喝茶,是从四五岁时跟着外公到茶馆里开始的。那时,我的铁匠外公,正是我现在的年纪。他打完一天铁,最惬意的事,就是从外婆那里接过一毛钱,带着我去2里地外的火车站茶馆,花4分钱为外婆买两支散装纸烟,再花一分钱为我买两颗水果糖,然后,再花5分钱为自己泡一杯“三花”茶。那茶汤深到发黑,闻起来很香,喝着却苦涩异常,而外公却喝得津津有味。每一次壶嘴刚刚离开,他便如在沙漠中赶了三天路的旅人,端起茶碗,连吹带喝,茶碗热气缭绕,宛如淬火的红铁。直至将第一碗茶水喝得见了底,才停下,之后,他将食指和大拇指捏在一起,两个手指相互围绕着打圈,一脸的幸福。
我自己体会到茶香的美好,是读职高时。那时的我,对所学的家电专业十分厌憎,但凡有能脱身的机会,便会毫不犹豫地溜出去。学校隔壁的双泉茶社就是我逃离后的好去处。
茶社实际是一个农家小院,临街有一个小门面,门面内是一个小天井,摆着几张茶桌。小天井往里是几间旅舍。住宿才是这里的主营业务。我有一次路过,意外闻到一股特别的香味,那就是此后让我钟爱了大半辈子的茉莉花茶的香味。在这种销魂的香味与枯燥的电工基础课之间,我果断地作出选择,拿出口袋里仅有的一毛钱,买了一杯茶。我发现,这一杯茶,可以让我在茶馆里混上大半天,即便遇上班主任或严厉一些的老师的课需要赶回学校,也只要花五分钟的时间便可回到课堂,装出一副认真记笔记的样子。下课铃一响,我就又溜回茶馆小天井,高喊一声:“老板,加水!”
在双泉,我结识了好几个和我一样不爱学家电的同学,看到听到许多在课堂和书本上学不到的趣事。
那时的茶,于我而言,更像是一个借口,让我的逃课,不至于显得那么无聊。我可以借此安慰自己,说是在学习了解社会。在我的家乡,说茶馆就是社会,并不算牵强,因为在这里,所有喜怒哀乐以及人性的善恶美丑,都是以直观的形式摆在桌面上的。我笔下的许多小人物的形象,都源自那里。
之后,我参加工作,到重庆培训,去过交通和望江两个茶馆。这两家茶馆,因邻近美院,常有师生将它们画入作品,因而闻名。我在交通茶馆,看过太多的美院学生写生,由此学会用文字给人写生。而在望江茶馆,我对着蜿蜒的江水写过很多不知道该寄给谁的情诗。如今,交通茶馆已成游人拍照的热门景点,而望江茶馆则成了一片空地。我因对沱茶无感,因而,只记住了茶馆,忘却了茶的滋味,只记得它苦而没有余味,如同我那青涩的青春。
之后,我开始了在朱家桥长达6年的山区生活。山民李莽子开的小茶馆,便是我们唯一的娱乐场所。在那里,花5毛钱泡杯茶,看一两部香港录像,从那些翻录的模糊的影像中,能看出一个五彩斑斓的世界,令我心向往之地想要出去亲眼看一看。那时李莽子为了节约成本,总是用最劣质的茶,而我却总能从那个破口的小茶杯里,尝出天高海阔的感觉。
因为会写点东西,我被县电视台的内部节目报录取,成为一名既要卖报纸又要拉广告的“记者”,从山沟沟的小电厂“飞”了出去。
就像大多数看似实现了“理想”的人一样,光鲜的背后,其实也“不过如此”。那时,我还没读过《百年孤独》,但已无师自通地知道了生命中所有的辉煌,将来都要用寂寞来偿还;所有光鲜,都有代价。许多事情,并不是努力就必然有结果,比如订报纸、拉广告,就算我使出浑身解数,也成效甚微。而这个时候,我又一次选择逃避,躲进了茶馆。
圣修堂是县城最古老的茶馆,我每天带一本书和一卷稿纸,躲进茶馆最深的角落里,花8毛钱,泡一杯最低消费的“露芽”。茶不欺人,总是以芬芳厚道的姿容,善待每一位顾客——无论是落魄的、走运的、嚣张的,还是低调的。在茶香中,我听过县城的老文化人讲血雨腥风的争斗,见识过说书人、算命人和文物贩子们形色各异的生计,由此感知过种种奇味人生,如面前那杯茶,又苦又烫又涩又香,无论多么浓烈,终将归于平淡。
在圣修堂茶馆,我见过很多人,他们如同一本又一本厚重的书。彼时,茶依旧不是主角,更像是一个名正言顺可以让我接触形形色色不同人的借口。
后来,我离开老家,开始了一段与成都茶馆的缘分。那时,我与别人合租在“老破小”的居民区里,经常因耳边的吵闹声而无法静心看书写稿。那时的我,还没被生活熬得百毒不侵,因而如同泥鳅逃难一般,想往冷清的地方钻,于是,我找到了景苑茶馆。
景苑茶馆开在猛追湾游泳馆附近,一片几十年树龄的老梧桐树围成的小圆坝里,圆坝西南侧,是一条长廊,摆放着几张茶桌,长廊外,是一片腊梅树林。冬天,腊梅花开得最美最香的时候,这里常常独属于我一人。倒不是我有闲情逸致,而是需要每天赶报社的稿子。这样的我与冬日无人的茶园,一拍即合。
在那片茶园,我体会了最初漂泊到异乡的四时冷暖。于我而言,成都是最友好的异乡,它以乐观博大的胸怀,包容了我,让我体会到了一个跋涉者应该体验到的酸甜苦辣,并且逐渐将我打磨成一个把好天气和坏天气都能当成风景的行者。这时候的茶,更像润滑剂,在岁月与我之间浸润,让刀与磨刀石之间,不至于火星四溅。它让所有的苦与甜,都不再那么锋利和突兀,它让我开始对不确定的明天,有了一丝丝明确的盼头——至少还有一杯茶在等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就是靠着这点儿念想,从杂乱的思绪中脱身入眠,在成都度过了27个年头。
这个时候,茶于我而言,更像一种安慰剂,抚慰着我向前。
我是知天命的第四年来到白马寺的。依我平素习惯,是不会请导游讲解的,这也使我险些错过了那片竹林。同行的刘英教授,有请导游的习惯,导游一路讲完各处景点,暖心地给了我们一个提示——前方右转,有一片竹林,里面有免费的茶园,你们可以去喝一杯。
当时,天正下着小雨,一听说有竹林、有茶,我们忍不住加快了脚步,不出三百步,便走到一片竹林前,沿着一条小路,我们来到一间爬满青藤的小屋前。屋门口的柴扉上,写着一行清秀的小字:止语茶室。
止语,顾名思义,这里是不能说话的。
照着提示,我接下由身着布衣的志愿者双手奉上的一盏茶。茶盛在粗釉土碗中,汤色金黄,闻不出是哪一类茶,但隐隐有一丝清香。
茶园里坐满了人,但很安静,周围像是开了静音模式,世界顿时变得安静起来。所有人,也因为这份柔和,而显得文质彬彬。
在这碗茶面前,世界突然虚焦成一片模糊的背景。清晰的,只有那琥珀一样的土碗中轻轻荡漾着的一缕光,忽而成点,忽而成线,忽而成面地向我诉说着什么,让我从内心深处,生出想与它打招呼的愿望。
我想问它,来自哪座山,淋过怎样的雨,经过谁的手采摘,又坐过什么样的车,被哪座山里出的炭烧开,哪口井里的水冲泡,再由一双见证过什么样悲喜的手,端到我这个不知生于哪条街、哪条巷,在哪样的悲欢中成长,又是如何阴差阳错来到这间小小茶室的旅人唇边的。
一想到此,我突然明白,茶社的名字为何叫“止语”了,不是不要你说,是你说不出来。
此时此刻,宇宙与我之间,仿佛只剩一杯茶。我将它捧在手中,无喜无悲。不念过往,也不惧未来。那份安详与自在,在活过的57年人生里,非常罕见。我就那么静静地坐着,感觉不到时间,出门时,一看表,已是两小时之后。
走出茶室,小雨依稀,竹叶间风声再起,我感觉浑身轻松。
身后,有位游客对同伴说:“这样的环境,如果收钱,一天能挣好几万吧?居然免费,真没有商业头脑!”
此时,我的手机上,弹出一条短信:您乘坐的航班将于2小时后起飞,请尽快赶往机场,做好登机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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