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业要避开哪些夕阳产业”“三招教你判断行业朝阳or夕阳”“未来十大朝阳产业”......每逢经济周期波动,这类内容便在自媒体上热度不减。建筑、汽车、电力电气这些撑起国民经济骨架的传统行业,也屡屡被贴上“夕阳”的标签。这些喧嚣背后折射的是世界经济放缓后比较普遍的行业焦虑,也折射出人们对传统产业尤其是传统制造业的一种担忧。
在“十五五”规划纲要中,国家专章部署了“优化提升传统产业”,强调巩固提升我国产业在全球分工中的地位和竞争力。一边是唱衰论调不时浮现,一边是国家战略的前瞻布局与系统重塑。我们究竟该如何看待所谓的“夕阳产业”?又该如何推动传统产业“凤凰涅槃”呢?
工人在领克汽车义乌工厂生产线上装配领克900新能源车 图源:视觉中国
一
诞生于上世纪的“产业生命周期理论”认为,一个产业、一个产品如同生命体,也存在出生、成长、成熟、衰退的固定周期,最终必然被新兴产业替代,这为“夕阳产业”这一提法提供了依据。
这套理论在工业经济时代的确有一定解释力,但在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深度交融的今天,产业边界日趋模糊,技术的穿透力和融合力前所未有,产业发展跳出了线性周期的宿命,再用一把“生物年龄”的尺子去丈量产业前景,已失之简单。正如有学者所言,“没有所谓的夕阳产业,只有夕阳技术”。事实上,一个被贴上“夕阳”标签的行业,一旦注入现代技术要素,完全可能撕掉旧标签,重新站上价值链顶端。
比如新能源汽车将动力电池、智能驾驶、车联网等技术与百年汽车工业深度融合,不仅让汽车从代步工具进化为移动智能终端,更拉动整个产业链向绿色化、高端化跃迁,让汽车行业焕发出“第二春”。反过来,一些缺乏核心技术护城河、仅靠资本追捧的所谓“朝阳产业”,则可能未熟先衰,从风口跌落。
随着数智时代的到来,“元宇宙”“人形机器人”等新概念层出不穷。在笔者看来,科技概念越是喧嚣,越需要保持一份清醒的定力,尤其要警惕两种认知误区:一种是将传统产业直接等同于落后产能,似乎一提到钢铁、纺织、建材,便想到高能耗、高污染、低附加值,视其为必须尽快腾退的包袱;另一种是将转型等同于转行,鼓吹“唯有换赛道才能求生”,仿佛留在原有行业就是坐以待毙。这两种误区的共同指向便是轻率地丢掉传统产业。
简单“一刀切”式清退,不仅会造成大规模失业和供应链断裂,更会丢失多年积累的工艺技术与产业配套,动摇经济安全的根基。上世纪中后期,美英等国一度把钢铁、纺织、机械等视为“夕阳产业”,大规模向外转移,直接导致本土产业空心化,曾经的工业重镇沦为“锈带”,大批产业工人陷入结构性失业,社会矛盾加剧。
需要看到的是,传统产业是中国国民经济的压舱石,在稳就业、保民生中发挥着巨大作用。比如我国制造业增加值占全球比重已接近30%,总体规模连续15年保持全球第一,其中汽车、钢铁、机械、建材等所谓“传统产业”贡献了巨大份额。可以说,离开这个庞大的基石去空谈颠覆性创新,无异于建空中楼阁。再如,历史经典产业蕴含深厚的文化底蕴,既是传统产业,更是文化产业、富民产业。2024年6月,《浙江省历史经典产业高水平传承高质量发展若干政策举措》印发,这些年浙江历史经典产业不断向价值链中高端迈进。
在湖州市德清县新安镇的浙江三和线业科技股份有限公司智能化车间内,工人对全自动绕线机生产线进行巡检 图源:新华社
二
有些人把新质生产力简单等同于科技创新,甚至认为发展新质生产力就是一味求“新”。但事实上,我国深厚而庞大的传统产业基础,恰恰是新质生产力最壮阔、也最具价值潜力的主战场。人工智能、大数据、云计算等前沿技术的真正颠覆性力量,不只在于创办一个个独立的耀眼企业,更在于它们对国民经济肌体每一个细胞的渗透、激活与改造。
以纺织业为例,生产普通布匹、靠低价走量可能行不通了,但善于运用功能性纤维、3D编织、生物基材料,并实现从设计到制造全流程数字化的企业,依然能够在市场上抢到一席之地。
值得注意的是,传统产业要真正转型成功,必然伴随生产函数的革命,必须对劳动、资本、土地、知识、技术、数据等生产要素进行重新组合,以系统性激发生产效能。
温州乐清市被称为“中国电器之都”,这里的电气产业起步于上世纪60年代,产业覆盖6000多个种类。受新一轮产业变革和房地产市场低迷等影响,行业发展一度陷入困境,但当地政府没有固守于低端制造和价格内卷,而是打出产业转型“组合拳”。比如与上下游企业、高校、科研院所等组建创新联合体,实施“科技副总”机制,推动产品加速向智能物联、智能家居延伸;比如推行“数据得地”机制与“人才科技贷”,让土地、资金等关键资源精准流向创新型企业。2025年,乐清工业总产值突破3600亿元,其中电气产业规上工业产值突破1300亿元。所谓的传统产业在数据、技术、知识等新型生产要素的赋能下焕发出蓬勃生机。
可见,传统产业规模越大、体系越完整,为新质生产力提供的“练兵场”和价值“实现场”就越辽阔。对生产要素进行优化组合与系统集成,以此推动全要素生产率大幅提升,本身就是发展新质生产力的内在要求。
在笔者看来,一个产业是否“夕阳”,检验标准不应是它属于哪个统计分类,而应看它是否仍在创造真实的社会价值,是否保有连接现代技术的接口。任何一个行业的生命力,从来不取决于身在哪条赛道,而取决于以何种方式奔跑。只要奔跑的方式持续进化、敢于自我革新,再传统的产业也能跑出前沿速度。
温州乐清一工厂内,一名工匠正在进行电气模具设计 图源:潮新闻客户端
三
《之江新语》中有篇文章专门阐述了“两只鸟论”。在笔者看来,“两只鸟论”的底层逻辑就是把落后产能转移出去,再把先进生产力转移进来,从而实现经济转型、产业升级。
事实上,养好“两只鸟”的难点在于:如何确保“腾笼”而不“空笼”?如何让“新鸟”变成“俊鸟”?如何熬过涅槃的阵痛期真正实现“凤凰于飞”?这些事,很多时候市场主体做不了、也做不好,正需要政府积极作为、有效发力。
“腾笼”与“换鸟”需要无缝衔接,把每一寸“笼”的效能释放出来。一些地方在整治低效能企业时,拆得快、建得慢,破得多、立得少,结果笼子腾空了,新鸟却迟迟不来,空间白白荒废,经济增长陷入断档期。这就要求政府在制度设计上精心安排退出与进入的时序和节奏,做到先立后破、破立衔接,坚决摒弃运动式清退,让每一寸产业空间都能在第一时间创造价值。比如有的地方实施“拿地即开工”审批模式,让审批部门在土地出让的“空档期”就能提前介入,有助于提高项目的落地效率。
构建万物竞相生长的创新创业生态,真正实现“笼”与“鸟”的深度适配。政府的使命不是居高临下地“挑选赢家”,轻言哪个产业该留、哪个该走,更不是替代企业去做投资决策,而是当好“园丁”,精心营造一个空气清新、阳光明媚、雨露充足的发展环境。让每一寸“笼”都因“鸟”而灵动,也让每一只“鸟”都因“笼”而壮大,无论是亟待换羽蜕变的传统产业,还是振翅欲飞的新兴产业,都能在这个生态中找到最适合自己的成长空间,各得其所、各展其长。
阵痛期尤其考验韧性与定力,急不得也躁不得。产业升级从来不是一场速决战,而是一场接力赛。如果一见经济数据下滑就重走低端扩张的老路,或者每一届班子都另起炉灶、更换赛道,“腾笼换鸟”就极易半途而废。这要求主政者涵养“功成不必在我”的政绩观,认准的事一锤接着一锤敲,一任接着一任干,在接续迭代中不断向前。换羽难免阵痛,涅槃必经烈火,但只要保持历史耐心,以时间换空间,以韧性蓄后劲,就必定能迎来凤凰于飞、俊鸟成群的新气象。
经济生态中本没有落后的产业,只有因僵化而黯淡的角落,“夕阳产业”本身就是一个傲慢的预言。所谓“朝阳”“夕阳”,不过是观察者站位投下的影子。当你转过身向着光奔跑,你所处的领域,便有机会迸发出照亮四方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