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施洋】

本周，尽管美国与伊朗的军事冲突仍然处在奇怪的“不战不和”之中，但围绕美国海军的航母却有两则不小的新闻：一是“林肯”号航母上再次曝出严重的物资短缺与士气问题，导致美国海军急调“华盛顿”号航母进入印度洋水域增援；二是特朗普签署行政命令，要求美国在即将铺设龙骨的下一艘核航母上“弃电还蒸”，使用传统蒸汽弹射器与旧式弹药升降机。同样在本周，中国海军罕见地与印度尼西亚海军在台岛以东进行海上演练，让印尼这个传统上台海的“域外国家”进入了各界的视野之中。

崩了体系，崩了心气

本周，突然再次袭来的美国航母士气困局对美国海军的全球部署悄然产生了巨大影响。先是《华尔街日报》爆料，称美国即将派遣“华盛顿”号核航母接替在中东长期部署的“林肯”号核动力航母。在这一消息得到更多渠道证实的同时，一场在圣迭戈召开、包括美国海军代理部长高雄都与会的会议上揭露了“林肯”号要在此时结束部署的重要原因：舰上不仅面临食物、水源和生活用品的短缺，海上的包裹邮递业务也陷入中断，还因为长时间的不间断部署和繁重的海上勤务导致舰员士气低落，不少人已经出现了严重的精神和心理问题，甚至可能存在自残的倾向。

更多媒体则通过各类“爆料”案例的形式，直观向公众展示了“林肯”号上的餐食供应情况：因为保质期太短，舰员3个月没有补充牛奶，水果，有的人只能单纯依靠谷物食品补充能量，虽然冷冻肉类仍然有保障，但要么数量不足且胡乱烹饪，要么不少蔬菜肉类出现了腐败变质。

类似“航母舰员吃不好”的舆情在今年4月美国对伊朗发动一个多月高强度打击之后也曾发生，当时“林肯”号航母也位列其中。面对当时水兵们“一串一勺蛋”或者“某型疑似肉”的控诉，美军选择了断然否认，并且精心安排发布了一组几艘涉事战舰上食堂里食物充足、品种多样的照片平息纷争。当时各界认为，美国航母在中东岸上港口基地被轰炸，美军航母又执行了繁重的航空兵对地打击和反无人机拦截行动的情况下，美军有限的海上补给力量肯定要“把注意力放在军事上面”，优先补充武器弹药，食品补给相对不及时，出现“青黄不接”虽然罕见，但也多少情有可原。但这次面对舆论，虽然赫格塞思依然辩称报道“歪曲事实”，但是“华盛顿”号航母编队火速穿越马六甲海峡进入印度洋的行动却说明了一切。

尽管有中东美军岸上基地被攻击导致美国海军军人家属的邮寄包括被损毁、遭遗失且无法递送的理由，也有中东美军海上补给距离长的客观问题，但在最近几个月里并未执行真正高强度作战的“林肯”号是如何在伊朗基本无法有效威胁其补给阵位的情况下，在印度洋这样航运繁忙，往来船只众多的地方陷入不仅食品缺乏，连洗衣粉和肥皂等相对耐用的日用品也短缺（美国可是一个国务卿能随手在安理会上拿出“洗衣粉”的国家），而且舰务情况也迅速破败的情况，笔者确实百思不得其解。唯一的可能，大约就是美军从人员专业、部队作风、装备水平和保障体制等各方面都出了严重的问题，面对伊朗对美军补给体系的打击破坏，一线无心克服，后方无力改善，最高层则根本不在乎，不管不问到今天，才会形成如此的局面。

随着“华盛顿”前来接替，接下来“林肯”号大概率会原路返回其母港，在创下一个航母部署时间纪录之后，进行必然会耗时费力的增量维修；而其舰员队在出现如此严重的士气问题之后，不仅很多舰员肯定会在返港休假以后被派遣到其他单位，包括舰上主官在内的核心舰员也有可能要经历规模不小的调整。至于“华盛顿”号，作为美国现在唯一的前沿部署航母，该舰一般的部署周期要比其他航母略短，理论上到11月美国中期选举时，该舰在中东的部署也得结束，而届时“布什”号的部署时间也要接近8个月。如果那时美国与伊朗的冲突还未有个结果，美国海军还要拾掇另外两艘航母继续来中东维持存在。更关键的是，如果未来几个月内美军无法调整或者恢复其在中东的补给体系，那么无论是现在看起来还行的“布什”号还是紧急增援而来的“华盛顿”号，最终都摆脱不了部署中“吃喝都愁”的命运。

如果说“林肯”号的遭遇主要展示了美军自诩强大的海外军事体系在实战环境下一定程度上的脆弱性，以及美国军人眼下面对美伊战争这样一场目的不清、手段不明的军事行动时低落的士气。那么特朗普“下旨”让美国航母版本回退则印证出了美国国家领导人心中一些更糟糕的潜意识。

作为一名在壮年时期经历20世纪80年代所谓美国海军“黄金时代”的美国总统，里根政府“600舰海军”时期的各种海军装备无论其实际评价如何，在特朗普当年的记忆中大概率都留下了光辉的正面印象。也正因此，特朗普毫不掩饰他对于经典美国超级航母以及战列舰的喜爱。也不止一次在各类讲话中提出过发展战列舰和给航母换回蒸汽弹射器的说法。但说笑归说笑，以国家安全备忘录的形式要求未来的美国航母换回蒸汽弹射器，则明显是将这一对装备技术发展的个人观点以指导性意见形式，从官方程序的层面纳入了美军装备发展的流程。

相比于前美国海军部长佩兰投其所好向特朗普提出并通过且开始发展的“特朗普”级战列舰，给航母换回蒸汽弹射器是一种更加原教旨的复古：“特朗普”级虽然名为战列舰，且也有诸如排水量35000吨这样一看就是从战列舰时代刻舟求剑而来的指标，但从战舰的实际配置来说，“特朗普”级这样一款计划配备电磁炮、高超武器、大型雷达和海量垂直发射导弹，同时大概率不会有很强被动防护能力的战舰，其与传统概念中大舰巨炮的战列舰已经没有太多共通之处，虽然看似疯狂，但在技术演化上仍能找出一些“求新求变”之处。特别是当055型导弹驱逐舰在全球引发的主战舰艇大型化趋势已经在日本的陆基宙斯盾搭载舰项目真实落地，且多个西方国家也开始发展类似规格战舰的时候，“特朗普”级战列舰除了名字复古外，总体上应该算是某种方向值得商榷的技术发展路径。

但给航母换回蒸汽弹射器则更像完全的“开历史倒车”，蒸汽弹射器自上世纪40年代末问世并至今，曾经是一统各国航母弹射器的绝对主流，美国航母弹射器发展经过三代迭代，到1984年面世的C13 mod2型上，被认为已经达到了蒸汽弹射器这一技术在当时所能做到的极限。这也是美国海军在冷战后酝酿新一代航空母舰（后来发展为“福特”级）的时候，几乎没有犹豫就选择了电磁弹射器作为最主要的弹射器技术路线。相比蒸汽弹射器，电磁弹射器被认为能获得更强的弹射性能，也能更好地控制弹射的能量，同时能够减化航母的总体设计，降低舰内布局的难度。在技术成熟后，电磁弹射器还可能会在维护保养上有更大的优势，并且其以电为能源的设计，使其在未来与激光武器、电磁炮等能量武器能够兼容相似的全舰能量管理系统。尽管此前“福特”号航母上的电磁弹射器在服役部署中暴露了一些缺陷，甚至被认为稳定性还不如传统蒸汽弹射器，但一来这样的差距似乎并未导致“福特”号严重的部署问题（该舰的问题更多来自长期部署以及舰上生活设施失效所引发的美军士气崩溃），二来随着技术的不断发展和使用经验累积，乃至中国也加入电磁弹射器航母的使用行列，电磁弹射器的在使用前景上总体看好也被认为是大势所趋。

当然，如果翻开史书，蒸汽弹射器的支持者们也是能找到蒸汽弹射器战胜挑战的案例的。在上世纪50年代，美国海军在全面普及蒸汽弹射器后，考虑到其能量效率低、结构笨重、管路复杂等缺点，就开始研制燃气弹射器试图取代蒸汽弹射器，并先后研制出C14和C15两型燃气弹射器，并在美国首艘核航母“企业”号设计建造阶段就配备C14型燃气弹射器。但在实际过程中，燃气弹射器暴露出了一些需要时间解决的技术问题，而此时已经度过技术不稳定阶段的蒸汽弹射器最终守住了自己的位置，美国海军在C13系列蒸汽弹射器稳定使用后，在1965年终结了燃气弹射器的研制。但是当时蒸汽弹射器面对的是没有正式列装，且还存在原理性技术短板的对手，而如今的电磁弹射器不仅被美军持续发展，而且已经批量生产和投入实用，至少“福特”、“肯尼迪”和“企业”三艘航母要使用12台电磁弹射器，甚至还有一个不断发展壮大的海外同行，想要重演蒸汽弹射器毫无悬念压倒对手的故事，唯一的可能也许就是像特朗普做的那样以权压人。

如果从更进一步的细节来看，即使特朗普对蒸汽弹射器一片痴心，美军上下对这一复古行为也没有疑义，想要顺利推进换装也会必然困难重重。按照目前的说法，美军要在即将开工的“多勒斯·米勒”号航母（CVN-81）上用回蒸汽弹射器，第一麻烦的就是时间。“多勒斯·米勒”号原本计划在今年1月开工，现在因为前序“企业”号的建造进度延迟宣布也推迟2年服役，倒是给了美军换弹射器的机会。尽管蒸汽弹射器安装在飞行甲板下，但其高压蒸汽要管道从深入舰内的动力系统内引出，必然要对原本使用电磁弹射器的航母进行大量的改进和重新设计，同时修改相关的订货。这自然要消耗额外的时间和资金，以及非常复杂的工程管理和再协调工作。

更重要的则是美国蒸汽弹射器研制生产的问题。无论美国什么企业曾经生产过蒸汽弹射器，这都是一个在过去至少15年里没有任何整机业务，只有部分零部件和大修业务的夕阳产业。未来航母所需弹射器的生产必然需要全新的蒸汽弹射器生产团队（如果没有全新的蒸汽弹射器型号的话）来进行，而显然这在当代美国也根本不存在，而从重新组建生产团队，到考古式生产出弹射器交付船厂，所能允许的时间一共也就是2-3年。这还是只是生产旧型号，考虑到C13 mod2型面世至今已经40多年，就算“多勒斯·米勒”号航母要用蒸汽弹射器，理论上也应该要研制全新型号才能满足其未来服役挑战，但研制一款新型号弹射器谈何容易，C13 mod2型作为美国冷战巅峰时期航母系统的重点工程之一，在资金保障充足且技术团队有了从C7到C13 Mod1一系列项目锻炼的情况下，从设计到试验完成也耗时10年，指望眼下的美国技术团队在2-3年内研制新蒸汽弹射器，这已经是魔幻故事了。

就算一切如特朗普的如意算盘。美国顺利复刻出了弹射器。没有遇到邯郸学步的窘境，航母工期也完美契合，未来美国必须长期维持电磁弹射器和蒸汽弹射器两条从底子上完全不同的产品线，而两种产品都会因为订货数量不足面临单价上涨、效率降低等等问题。到时候多花钱还干不成好事的前景，套用当下美国工业界的一些抽象故事，显然是不难想见的。

既然可操作性如此之差，为什么特朗普依然醉心于“以蒸换电”的行为艺术呢？这可能牵扯到更加虚幻的“心气”层面。对于特朗普而言，“黄金时代”的美国科技与美国彼时的国家地位乃至后续的冷战胜利已经是一种被绑定的固定搭配，仿佛使用了前者，后者就会自动出现。显然现在特朗普在“有前景但现状不理想”和“现状理想但潜力不多”之间，选择了后者，表明某种程度上，他已经失去了对美国工业体系能够将美好前景兑现的信心，只想着抓住手头的已有的产品，并坚持认为这就是美国霸权能够持续下去的灵丹妙药了。这种对于未来进取心态的丧失，也许可能才是影响美国霸权的关键因素。

印尼海上力量的再定位

8月12日，中国海军红河舰与印尼海军“莱”号护卫舰位台岛以东海域举行演练。抵达预定海域后，红河舰与印尼海军“莱”号护卫舰组成舰艇编队，双方依照《海上意外相遇规则》围绕海上通信、编队运动、海上补给及分航仪式等科目开展实兵演练。最终，双方按照预先拟制的演练方案，灵活机动，协同配合，顺利完成所有演练目标。此次中印尼海上通航演练，充分展示了双方务实合作、共同维护地区稳定的积极意愿和行动能力。

对于足迹早已遍布全球，在台岛周边水域已经实现常态化存在的中国海军而言，在台岛以东海面与外军进行联合演练在技术上没有什么难度，兵力上也以抽调所在区域兵力即可，基本无需大动干戈；对与印尼海军而言，印尼海军此番先是前往俄罗斯进行联合演习，再是途径日本进行访问，最后在返回本国的过程中进行联合演练，也是一种举手之劳。

这只是一次例行演练，显然也是印尼在印太地区与各国海上力量广结善缘的表现。

印尼作为“千岛之国”，海军对于国防的价值自然极高。作为濒临南海、印度洋、太平洋几片战略水域的国家，印尼又天然需要和周边地缘上的大国们打好交道。也正因此，随着周边国家在近期如火如荼进行的海军建设，印尼新一轮的海军现代计划虽然依旧体现出第三世界效果筹获装备的无奈，但也反映了印尼进一步壮大海军的雄心。

目前基本已经可知的，印尼海军已经确定引进意大利退役的“加里波第”号轻型航母，向法国引进两艘常规动力潜艇，列装和引进多艘护卫舰，同时更新自身的近海巡逻兵力，甚至之前还传出过印尼海军希望引进中国制造的驱逐舰的消息。这只舰队未来不仅要满足印尼自身日常的海上巡逻等需求，也要作为其海军力量应对澳大利亚海军和东盟其他国家海上力量主力。

但在正在进行“汉光”军演的台湾许多人看来，这事儿就没有那么单纯。台“陆委会”因此谴责中国“挑衅”；台外事部门则要求“洽请印尼方厘清”；包括台军情报部门官员和部分民进党“民意代表”则到处宣扬“印尼没有正式公布”，试图将此事描述为中国大陆“片面宣布”乃至“无中生有”的行动。台湾媒体在报道此类行文时，则不忘加上一段“台军持续对美军购，强化自我防卫能力”云云的话语，颇有一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

台湾方面如此紧张，一定程度上可能与正在进行的“汉光”演习的部分科目有关。8月12-13日，正是台军和台“海巡署”在台湾东部的花莲港外演练“联合反封锁护航”及所谓“战略物资接转”科目。台军“玉山”号船坞登陆舰扮做运载“境外物资”的某国货运船只，在海军和“海巡”两种沱江级的护卫下返回台湾，并在台军扫雷舰和巡逻艇的护送下进入花莲港卸货。解放军的演习时间和位置，与台军演习的区域不远，如果是战时而不是“汉光”，那么很快就会出现解放军战舰对台岛以东海运线进行破交作战的剧本了。而台湾所谓期待能够“冲破封锁”返回岛内的商货船只，则基本上不可能在高威胁环境下以身犯险。

台湾的紧张一定程度上反映出台军在战时面对台岛以西解放军的活动、封锁和破交实际上无能为力的窘境，也反映出即便岛内上下正在大办“汉光”军演，台湾当局和岛内台独分裂势力依旧毫无自信，惶惶不可终日的实际心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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