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河北承德,炎热、潮湿,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石窟石刻(岩土文物)保护研究所馆员许东站在普乐寺旭光阁外,手指向西南方向的溥仁寺,回忆起14年前,刚大学毕业的她,在那里第一次修复了一件石质文物——一块约3.9平方米的清代康熙年间的丹陛石,上面雕刻有“双龙戏珠”的图案。“当时那块石头开裂得厉害,遍布密密麻麻的裂隙,根本看不清两条龙的纹样,我们三四个人每天趴在石头上修,修了3个月。”
近日,中青报·中青网记者来到承德避暑山庄,跟着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的文物保护团队,见识了各种各样的石质文物。在承德避暑山庄及周围寺庙,像这样亟待修复的石质文物并不少见,有的修复之难堪称“世界级难题”。
这些文物见证了300年的日出日落,偶尔有一阵风,吹过建筑檐角的铜铃,发出叮叮当当的铃声。这个铃声,十几年来,有一群年轻人,几乎每天都在听。
一排“蓝房子”
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副院长李黎记得很清楚,2011年秋天,她第一次面对承德避暑山庄的石质文物时,“对着那些裂隙挠头,难度系数太高了”,而且,“没有团队,也没有技术”,一切从零开始。
你见过这种开裂的石头吗?像千层饼,一层错叠着一层,从表面慢慢拱起来,也像受潮的书页,被挤压又卷曲。它是凝灰岩,因为方便就地取材且易于雕刻,曾被古代工匠大量使用制作承德避暑山庄的石刻及建筑构件。如今,石头很多已经碎裂了,可偏偏还承着重——上面有七八米高的琉璃塔,雕刻着精美的纹样。
承德这地方,冬天的气温能到零下20多摄氏度,夏天的地面温度又能到四五十摄氏度。古代匠人选择的凝灰岩虽易于雕刻,但不耐风化。这种石材孔隙大,吸水性强,夏天高温暴晒再经历暴雨冲刷,频繁干湿循环;冬天落雪结成冰,体积膨胀把裂隙撑开,白天气温升高,冰融化后持续渗入,夜晚再冻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石头从内到外一层层裂开——这叫“板条状开裂”。
早在21世纪初,当地就有迫切的需求,到处找有经验的文保力量来抢救这些石质文物。国内国外数个团队来调研,但难度太大,实在不知道如何下手。直到2011年,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接下了这个难题,交到了当时刚刚来院里不过两年的年轻人李黎手上。
那时还没有通高铁,开车从北京去一趟承德单程要3个小时。他们就在承德避暑山庄安远庙的旁边,租下了一排空置的民房。“装潢”一切从简,但李黎带人把房子刷成了鲜艳的蓝色,“我们一定要看到希望,这是我们的未来”。
很多年后,“蓝房子”就像一个象征,虽然漏风漏雨,但是充满希望。夏天的承德,暴雨经常突如其来、铺天盖地,他们睡的简易床上经常被子全湿,甚至有青蛙在床下跳。10月过后气温骤降,手脚被冻伤,许东回忆那会儿,“在屋里衣服也得穿得厚厚实实”。
“蓝房子”斯是陋室,五脏俱全。李黎对着老照片,像在介绍自己的家:“开头几间是材料实验室、资料室,往里走是会议室,然后是宿舍、厨房、库房……我们还在门上贴了纸条,划分得清清楚楚。没有热水,就靠太阳把水晒热,水用完了就拉着水车往屋顶上灌……”
“我们很快乐。”李黎说,“没有觉得那是一段很艰苦的时光。”
从实验室到文保现场
85后许东是2012年加入团队的,她毕业于中国地质大学。90后王子艺是2014年加入的,他之前在欧洲留学,学的是文物修复,到了承德之后,他开始接触“科技保护”。
就这样,许东和王子艺留在了承德,甚至连说话口音都慢慢带了点儿承德味。当时团队的平均年龄不到30岁,他俩是最早常年驻守在此的年轻技术人员,直到今天,他们已成为团队在承德的第三代负责人。
团队在承德避暑山庄的实际“上手”,是从溥仁寺(2013年)和安远庙(2014年)开始的。这两处文物虽然体量相对较小,但万事开头难。团队第二代负责人、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石窟石刻(岩土文物)保护研究所所长邵明申说:“最开始那几年我们做的事,很多时候是在实验室里做研究,或者在现场做一些修复和保护实验。”
当时国际上的石质文物修复领域,较为主流的是使用有机硅或者现代化学材料。他们尝试着把这些材料用在承德避暑山庄的石头上,然而,一个冬天过去,来年春天再去现场一看——裂隙又崩开了。
李黎向中青报·中青网记者提起这件事,坦言“我们当时确实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怎么办?只能回到实验室,一次一次,重新测试。
花了几年时间,团队对凝灰岩等石质的岩性作了基础研究,作了病害调查,作了机理分析;然后,又花了几年,去摸索材料、工艺。
终于,他们发现了一条完全不一样的路:从中国古人的智慧里,去找答案。团队从5000多年前的地面建筑材料里,找到了古人使用过的石灰材料。把这种材料拿回来重新筛,重新烧结。一套在实验室经过上千次冻融循环、盐害模拟试验后验证通过的材料,最终被运用到了文保实践中。李黎说:“它既保留了石灰的透气透水的性能,又因为高温烧结提上了强度。而且我们把它的收缩率控制在了千分之零点几,不会膨胀很大,不会对石头裂缝造成二次伤害。”
材料的问题解决了,还有其他源源不断、大大小小的问题。比如,石头的裂隙往往只有毫米级,普通修复工具无法将修复材料填补进这么细小的裂隙中。他们就用软硬适中的不锈钢条,一点点敲打成与裂隙宽度一样的修复刀,既能将修复材料很好地填补进裂隙中,又不会对裂隙周边造成污染。
就这样,团队成员“手搓”出了100多件修复工具。王子艺说:“修复师手握这些工具,适用度只有自己心里最清楚。我们每一个人,都会给工具打磨出最适合自己手掌的弧度。”
在永佑寺的舍利塔里,空间狭窄,最窄的楼梯处只容一个人通过。王子艺、许东和小伙伴们,经常扛着修复材料,手脚并用爬上去。夏天的承德,湿度常在90%以上,气温动辄“35℃+”,记者在里面待了十几分钟,汗水就浸透了衣服,但他们一待一天,属于日常。
“山不见我,我自去见山。文物在哪里,修复工作者就去哪里。”许东说。做文物修复有时候是和自然抢时间,“你知道这些石头终有一天还是会风化,但你做了,它就能多留一天”。
当然,“手艺”只是这个团队成员的一部分技能,他们常常与科技一起,来与石头“过招”。“老化实验箱”常年运转,团队输入当地一年四季的温湿度数据,模拟出承德盛夏的高湿高温与隆冬的严寒低温,让修复材料提前经历“极端环境”的考核。
他们还给石头做“体检”:一台三维激光扫描仪,曾经在永佑寺的两座石碑前留下4个时间节点的数据——修复前、搭完防护棚后、修复后、监测期。几次扫描结果叠加对比,裂隙的宽窄、深浅变化,全部被量化为一目了然的数字。
没有终点,只有下一站
这支队伍从2011年组建时的两三个人,慢慢成长到现在科研人员30多人,加上技术工人共40多人。学科背景也从最初的地质工程、文物修复,扩展到了材料学、化学、美术史、艺术设计、古建筑等多学科。“我们现在打的是团队配合战。”李黎说。
坚持“研究-设计-施工-效果监测-人才培养”的一体化保护模式,全链条都是他们自己把关——这种模式,后来被业内称为“承德经验”。15年间,团队在承德累计承担了近20项科技保护项目,从最初安远庙和溥仁寺的小规模实验性保护,扩展到避暑山庄、普宁寺、小布达拉宫、殊像寺等十余处寺庙,覆盖丹陛石、幢杆石、须弥座、石碑、石像等数百件不同形制的文物。从承德起步,团队还在重庆大足、四川乐山、山东曲阜、四川安岳、河南鹤壁等地,陆续建立了石质文物保护基地。
2020年,一项全国石窟寺保存状况的专项调查在10个月内完成,涉及28个省(区、市),320支队伍,2440人参与,首次摸清了全国1万多处石窟寺的“家底”。“带队执行任务的核心骨干,绝大多数是承德项目里成长起来的。”李黎说。
这群文物保护工作者管承德叫“革命根据地”,说“蓝房子”是“革命的摇篮”。他们和他们的“手艺”,走出承德,去了河南浚县的大伾山摩崖大佛、去了重庆的大足石刻、去了北京的天安门……他们保护的,从单一的石质文物,拓展到了纸壁画、唐卡、彩绘泥塑等。
现在,00后也加入了,山西小伙儿王旭在这里学习唐卡修复。清洗一张唐卡,要把表面顽固污染物一点点剥离、清理,测pH值,测电导率,直到数值趋于稳定,这个过程很枯燥、很慢。记者问他,20多岁的年轻人,在这样的环境里,苦不苦?王旭说:“年轻不就得多吃点苦吗?”过了一会儿,他补了一句:“作为一个‘强迫症’,其实非常享受修复文物的过程。”
聊起未来,李黎说:“这个行业没有上限,难题无穷无尽,文物类型、材质、风化机理……都不一样。我们不能照搬承德的方案,每一个地方都得从零开始。(修复文物)与其说成就感,不如说我们又突破了一个难题。”这种突破没有终点,只有下一站。
翻老照片时,李黎又看到了她和小伙伴们曾经在“蓝房子”墙角种下的一排喇叭花,盛开时候,“赏花”是他们的业余消遣。如今,房子早已物归原主,他们也有了更先进的专业实验室,年轻人长大了,又有新的年轻人来了。照片上的喇叭花永远鲜艳,文物保护的故事,永远风华正茂。
来源:中国青年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