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约撰稿:白溯然 李嘉欣 鲁静怡(复旦大学望道新闻卓越班)
又是夏天,又见钱龙。
复旦大学新闻学院石亭调研团队今年七月第二次来到安徽黟县石亭村。
调研团队跟着钱龙(左一)走访村落 新华社记者 金立旺 摄第一次见到钱龙,是去年夏天,在石亭书院。
他穿着一件白色短袖,皮肤晒得黝黑,头发剃得很短,坐在窗边跷着二郎腿,说话声音不小,语速也快,带着一点口音,手机时不时会响。大家觉得,眼前这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看起来并不像人们印象中的村书记。
调研团队准备了一连串问题:村口的钟楼是什么时候修的?老年人看病方便吗?村里产业发展怎么样?年轻人为什么不回来?
钱龙都回答了,但那场采访并不算顺利。哪怕双方都认真、努力,却始终没有真正进入同一个语境,充满了不理解的想象。
直到后来,调研团队真正走进石亭,走进一户户村民家里,才慢慢意识到,对于一个每天都要处理村民家长里短的人来说,“基层治理”“乡村振兴”这些概念既是抽象的名词,又落在他每天工作中,很难概括。
第二次见面,钱龙很自如。
钱龙全家福01
找牛
在石亭,很多事情动不动都会找到钱书记。
有一次,羊干组村民李树红家里的母牛走丢了。牛是家里的重要财产,李树红急得团团转,第一时间来找村委会,让钱龙帮忙找牛。钱龙联系县融媒体中心,在“黟县发布”公众号上发布寻牛启事,又发动全村村民一起寻找。第二天,牛自己回来了。
有村民在县城喝酒,喝醉了,深夜打12345求助,电话一路转到村里,希望村书记把人接回来。说起这件事,钱龙笑着,脖子一梗:“还能怎么办,我开车去接了。”
类似的事情,他记不清有多少——
有人因为收废品的人把家门口旧脸盆收走了,打12345要求解决;有人因为邻居家门口杂草太高,打电话找村干部;有人因为宅基地边界、兄弟姐妹分家、老人赡养发生争执……最后都要由村里出面调解。
钱龙说,现在基层减负确实减了不少,过去墙上挂着几十块牌子,如今已经撤掉很多,重复检查也少了。真正增加的是越来越具体的群众诉求,没有哪件事情算得上惊天动地,可一天一天、一件一件地,就构成了一位村书记的日常。
02
访人
在石亭做田野调查,是一件很省心的事情。从前期对接,到安排住宿、协调采访、联系村民,再到连续几天带着调研团队走村入户,钱龙和村委会几乎满足了调研团队的所有需求。
去村民家的路上,他都会很自然地介绍这家的情况——“李建平上午天气好的时候在地里干活,我打电话约他回来”“朱金菊的小店啊,下午大家要去(那里)打牌,估计没时间和你们聊”“朱邦权喉咙得了癌症,现在说不清楚了,但他脑子还清楚,也有些文化”……村民在家的时候,大门一般都不关。他直接走进去,叫主人的名字,用方言向主人介绍:“这是复旦大学的学生,来做社会实践的,她们问什么,你就正常说。”
汪学英看到他带着人来,张罗着拿凳子、倒水,回答问题的时候反而拘谨起来。钱龙交代好之后,就说自己有事,转身出门去外面抽烟,掐着点回来。
胡宜娣今年快90岁了,一个人住,耳朵不大听得清,也不会说普通话。钱龙就坐在门边,下午的光线照进这座传统徽派老宅,也照着钱龙。他充当翻译,再补充一些胡宜娣说不明白的家长里短。参与编写村志的李建平很健谈,对石亭的历史发展侃侃而谈,如数家珍。钱龙给他发一根烟,他摆摆手,爽朗地哈哈笑:“我要开始戒啦。”
有的村民问他,这些大学生来问这些干什么。钱龙回答得很坦率:“具体的我也不太懂,总之不是坏事。”
03
寻机
“只要对村里好的事情,我都做。”
这些年,他一直在琢磨怎样盘活村里的资源。村里的老房子、山林不能一直闲着,仅靠一家公司的投入也并不稳定。他支持民宿发展,也欢迎酒吧、咖啡馆等新业态落地。他主动对接高校,把石亭作为社会实践、田野调查的目的地,希望更多年轻人因为不同的理由来到石亭,也希望这些新的连接,能慢慢变成村庄发展的机会。
钱龙(右二)在村委会向复旦师生介绍村情前任村党总支书记但菊男评价钱龙时,说过一句话:“做村里的工作这个事情,没有最好,只有更好。”她说,从上一任老书记,到自己,再到钱龙,石亭村连续多年在镇里的综合考核中保持一类村水平。“这算是一种传承。”
在村民口中,对钱龙的评价也大多相似。村民组长李璋谊说:“钱书记挺好的,他又年轻,希望他连任。”
从村委会出来,有一片空地,上面长满了草,还有鸡在地上觅食。但菊男告诉我们,这里叫奔牛广场,她在任的时候,想把这里修成一个真正的广场。后来,上面检查,说这是基本农田,不让修广场。于是只能重新撒草。
后来,我们又一次经过这里,旁边已经开始修公厕。钱龙一边开车,一边说:“现在改过来了,是建设用地了。”
一块基本农田调整为建设用地,要重新寻找同等面积、符合标准的土地进行置换,再经过层层审批,才有可能调整过来。
04
引资
石亭距离黟县县城只有几公里,却不在西递、宏村那条成熟的旅游线路上。全村户籍人口1300多人,常住人口却只有700多人,年轻人都外出了,留下来的多是老人。
群山环抱的石亭村村里保存着五六十栋徽派古民居,有的因为没人住已经倒了半边,有的又曾经因为不当开发没了岁月的痕迹。钱龙欢迎从全国各地来的老板,跟他们对接谈合作、交朋友,很多老房子变成民宿。黄智勇和邵家老宅“一见钟情”,最终建成了石亭画驿。叶文杰在买来的村民的房子里养了一只孔雀,每年夏天都有家长带小孩来度假、看孔雀。
李氏祠堂曾经闲置了很长时间,如今,这里成了石亭灯彩的工坊。春节期间,龙灯、马灯等沿着村道巡游,热烈、欢快,越来越多游客因为灯来到石亭,石亭的名声也因为这些灯传到更远的地方。
做了一辈子竹编的汪志武,去年还在因为自己辛苦做了两天的竹编簸箕卖200块钱也无人问津,今年已经成为竹编工作室的师傅,每天佝偻着背,教围坐成一圈的年轻人做活。
村委会腾出地方,提供场地,让技艺、非遗、年轻人慢慢留下来。
钱龙在石亭灯彩工坊同样被留下来的,还有一间老年活动中心。这间黄智勇投资并送给村里的活动中心刚开始里面只有两张乒乓球桌,后来变成九张、十一张。外村,甚至县城都有人来打乒乓。郑承强夫妇吃过饭之后就去活动中心,和相熟的朋友们打两局。邵竞成是今年才开始学打乒乓球,“也不要打得多好,就当是锻炼身体了”。
去年五一假期,碧山片区接待游客数量第一次超过了西递景区,这是石亭村和碧山村组团发展的结果。一个村资源有限,几个村合在一起,能形成更完整的旅游线路。游客服务中心建在碧山,导览图上,会把石亭、碧山以及周边村落一起标出来。游客今天住石亭,明天去碧山,后天再去别的村。几个村一起把游客留下来。钱龙说,这是从浙江学来的经验,强村带弱村,一起发展。
05
防汛
七月的石亭,几乎每天都在下雨。
钱龙的手机,也几乎没有安静过。“5月1日到10月31日,是主汛期。11月1日到第二年4月30日,是森林防火期。”他说完笑了一下,“反正一年到头都有事情要干。”
石亭村地处山区,辖区内有多处山体滑坡隐患点,还有一座水库。每次气象部门发布暴雨预警,村里就要立即启动转移预案。
说是村里,其实真正出去跑的也就是他和副书记余永忠,顶多再加上各个村民组长。村里老人舍不得鸡鸭猪,转移的时候,不只是人要上车,院子里的鸡鸭猪也要一起带走。好不容易折腾出去,雨没下,又要把人送回来。过几天预警再来,再折腾一次。
时间久了,村民烦,他们也烦。有人嘴上答应得很好,等工作人员一走,又悄悄搬回去了,村干部也没办法,只能再去做工作。
难得放晴的上午,市里、县农水局和镇里的工作人员来到石亭检查水库,四辆黑色公务车开进山里。钱龙把调研团队也带了过去,路上,他显得很轻松,“只是来看看”。
等车队离开,他拐进了水库旁边一栋小楼。里面摆着折叠床、值班桌、防汛物资和救生设备,墙上贴满了值班制度、巡查路线和应急流程。这是村里的防汛值守点,汛期都会有人值守。钱龙在桌子上的值班记录表上签字,里里外外又转了一圈。
06
从军
1983年出生的钱龙是石亭洪山组人。2000年初中毕业后,他在家待了两年,然后离家进入原第二炮兵部队。2008年,25岁的钱龙主动申请退伍。按照政策,如果干满12年,地方会为其安排事业单位的工作岗位,但他觉得自己还年轻,想早点回地方闯一闯。此后,他去过北京做广告印刷,也尝试过创业。
2018年村里换届,时任村干部的余永忠找到他,希望他回来帮村里做事。他先当了一年民兵营长。2021年换届,他当选石亭村党总支书记、村委会主任,成为石亭村实行“一肩挑”后的第一任书记。
谈及军旅生涯,钱龙说当兵对他影响最大的有三件事。第一件是做事,部队要求军人细心、耐心、执行力强,这些习惯后来都被他带到村里。防汛、防火、巡山、值守……事情交到他手里,他总觉得必须做好。第二件是待人,在部队大家来自天南海北,相处靠的是真心,回石亭后,他也一直把来村委会办事的村民当成自己人,从未因为私事和村里人吵架。第三件是服从,上级部署的工作他总是第一时间落实,再琢磨怎样结合石亭实际去做,他也这样要求村“两委”的其他干部。
07
救童
钱龙车里一直放着一个黑色笔记本,镇里的培训、县里的会议内容,他都会一笔一画、整整齐齐地记下来。调研团队问起耕地保护、片区发展、土地流转情况,他几乎不用翻材料,就能结合石亭的实际情况一点一点讲出来。等汛期一过,他就立刻联系县农水局,拨款派人来修水库,每当说起这些事,他的神色总是有些凝重。但驾车出山之后,他又恢复了往常的样子,请我们去他家开的米粉铺吃饭。小店开在碧山到石亭一转角的地方,平时由妻子和姐姐管着。村委会的人也在,大家围着一张桌子吃饭。十个月大的小儿子也被抱出来,钱龙满面春风,抱着孩子在屋里来回走,一会儿给这个看看,一会儿给那个看看。
后来,调研团队又去了一次钱龙家。他翻箱倒柜,找出一叠很多年前妻子写给他的信,保存得很仔细。带队老师笑着让他念一段,刚刚还大大咧咧的人一下子就不好意思起来,一直摆手说:“没什么,不念了。”最后,他索性把信递给我们,“真的没什么,你们看吧”。
2024年8月17日,盛夏。石亭村的山风闷热,枧溪水库下游的深潭被太阳晒得发白。钱龙像往常一样沿着村里的水域巡查。进入暑假以后,防溺水巡查成了村里的日常工作,哪个水塘、哪段河道容易有人下水,他心里都有数。巡到半路,一阵急促的呼救声突然传来。钱龙循着声音跑过去,看见两名少年正在三米多深的潭水里挣扎,其中一人已经渐渐沉了下去。他来不及脱衣服,纵身跳进水里。与此同时,村民钱永红也赶了过来,两人合力把两个孩子拖上岸。其中一名孩子已经呛水,意识模糊。钱龙跪在岸边,按照在部队和民兵营培训中学到的急救方法施救,直到孩子缓过来,说出一句“没事”,他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接受黄山文明网采访时,他说:“他们是每个家庭的希望,那一刻,我只知道必须救人。”一年之后,这件事让他获评“黄山好人”,家长送的锦旗挂在办公室的墙上。但在石亭,这件事似乎并没有改变什么,第二天他照常巡河、开会、到处跑。
小时候,家里人叫他“小龙”;在部队里,战友叫他“钱班长”。
回到村里,现在大家都叫他“钱书记”。
相关报道:
二访石亭,一场“05后”与“50后”的面面相觑
下一篇:赵庆红已任南京市政府党组成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