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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经济观察报）

引言

价格是经济的信号灯。马克思分析价格的方式比新古典经济学更深刻。他不把价格看作“供求决定的均衡”，而是追问：价格背后的价值是什么？价格如何实现价值？价格波动如何反映和掩盖社会关系？

数智资本的崛起，正在引发一场静默的定价权革命。智能动态定价、算法合谋、区块链资产定价这些新现象，不仅改变了价格的生成机制，更在重塑社会财富的分配逻辑。这不仅是技术的迭代，更是权力的转移。当算法成为价格的主导者，谁在背后操控？谁在承担代价？

中国传统文化中的“中庸”思想，为审视这场革命提供了独特的价值坐标。“不偏之谓中，不易之谓庸”。定价的“中”，在于权力不被滥用，利益不被独占。当“千人千价”成为常态，“中庸”提醒我们：技术赋权不能异化为资本霸权，效率的提升不能以牺牲公平为代价。

一、从“市场均衡”到“算法定价”：价值实现的精准化与隐蔽化

1.1 从静态博弈到毫秒级算计：定价逻辑的重构

传统定价是“博弈的结果”，而智能定价是“计算的结果”。智能资本不再被动等待市场反应，而是基于用户画像、消费能力、价格敏感度等数百个变量，在毫秒级别内算出消费者此时的“最优价格”。西方经济学中的“价格歧视”理论在此被推向极致——从群体差异化定价演进为针对个体的“一级价格歧视”，每一分消费者剩余都被精准榨取。

1.2 价值创造的源泉与价值实现的异化

从马克思主义视角审视，算法改变的仅是“价值实现”的方式，而非“价值创造”的源泉。商品价值仍由社会必要劳动时间决定，但智能资本通过数据垄断，切断了价值与价格的直观联系。同样的商品，因算法判定而价格迥异，这使得剩余价值的实现变得前所未有的高效，却也加剧了分配的不公。

1.3 “竭泽而渔”的警示：效率与公平的边界

《中庸》云：“发而皆中节谓之和。”理想的定价应合乎节度，但智能定价追求的是“发而不中节”——刺中消费者的支付上限。孟子警示“数罟不入洿池”，反对过度捕捞。同理，定价不能“竭泽而渔”。算法效率的提升，不应以剥夺消费者的合理利益为代价，必须在效率与公平之间设定红线。

二、算法共谋与权力垄断：从托拉斯到代码联盟

2.1 无须见面的“默契”：算法合谋的生成机制

比个体定价更值得警惕的是算法合谋。多个智能定价系统无需人为串通，仅通过相互观察、机器学习，便能“自学成才”般地维持高价联盟。这种“默契合谋”比传统卡特尔更为高效、隐蔽，且难以取证，成为反垄断监管的新盲区。

2.2 数字时代的“轻重之术”：定价即权力

马克思在《资本论》中指出，垄断价格使资本获得超额利润。19世纪的垄断依靠托拉斯，21世纪的垄断则依靠算法。《管子·轻重》篇揭示了“价格即权力”的真理。掌握算法的平台企业，拥有了比古代盐铁专营更强大的定价权。这种由代码构建的垄断权力，若不加以规制，将深刻侵蚀市场公平。

2.3 天道与人道：算法运行的制度选择

老子曰：“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资本逻辑下的算法定价，往往遵循“损不足以奉有余”的异化人道。然而，在社会主义制度下，我们有能力也有责任引导算法逻辑回归“天道”，即“损有余而补不足”，让技术服务于共同富裕，而非加剧两极分化。

三、链上确权与代码造“稀”：数字资产的价值锚点

3.1 代码定义的稀缺：区块链定价的逻辑起点

如果说智能定价解决了价格的动态变化，区块链定价则解决了价值的锚定问题。区块链通过技术手段赋予数字资产“唯一性”，制造出人为的稀缺性。这种由代码创造的稀缺，成为NFT等数字资产价格的基础，重新激活了西方经济学中的“稀缺性价值”理论，但也将价格建立在脆弱的“共识”之上。

3.2 共识背后的劳动：数字价值的社会本质

从马克思主义视角看，代码制造的稀缺并未否定价值规律。NFT的价值虽不直接取决于生产它的劳动时间，但制造稀缺的代码、维护网络的算力、构建共识的营销，无一不是人类劳动的凝结。数字时代的社会必要劳动时间正从有形的生产领域向无形的数字领域延伸。

3.3 “致中和”：技术理性与人文价值的平衡

朱熹解“致中和”为推极道理以求平衡。数智定价的“中和”之道，在于平衡效率与公平。算法优化价格，但不能替代人的价值判断；区块链创造稀缺，但不能制造虚假繁荣。唯有将技术理性置于人文价值的审视之下，方能避免陷入“代码即法律”的技术霸权。

结语

数智资本的定价，已非单纯的市场行为，而是权力的再分配过程。算法合谋重塑了垄断形态，区块链重构了价值锚点。这一切的背后，是计算逻辑对市场伦理的渗透。

以马学之“魂”——价值规律与剩余价值实现——穿透定价的迷雾；借西学之“用”——价格歧视理论与反垄断经济学——剖析算法的机理；汇中学之“体”——“中庸之道”与“义利之辨”——校准公平的坐标。唯有如此，我们才能在算法时代夺回定价的“解释权”与“控制权”，找到效率与公平之间的那个“中”。

（作者 余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