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哇——
老余使劲捂嘴才没有让自己惊叹出声。天鹅的翅膀停止了扇动,乘着风滑着,黑色的蹼向前蹬去,喙很有辨识度地攀上了半块黑色,翅根白色的轻羽被风吹起来,又和几点雪花一起飘悠悠地落下去。它斜着身子,一只脚滑上水面,羽翼掠过又交叠收起,阳光被揉成碎金,随着水波纹一圈圈漾起来。老余抬起头看着监视器里天鹅傲人的身姿,兴奋又涌了上来。
天鹅!
三门峡竟然能偶遇天鹅!
这当然不是老余第一次见到天鹅。他是常驻北京的城市风光摄影师,圆明园里有野天鹅繁殖越冬,他偶尔会去拍。湖上的柳枝荡着,在迷蒙的天色里织成柔曼的新绿。
可这总归不一样。
千禧年的北京城处处透着一种疯长的恣睢和骄傲,他隔着长枪短炮的“铁疙瘩”,拍摩托车轰鸣、挖掘机咆哮,大家伙在东三环拔地而起,霓虹灯闪烁在光秃秃的树梢上方,红橙蓝绿晃着行人的眼睛,树上当然也没什么鸟。圆明园那一片是北京的生态绿洲,小巧、精致,是风景名片,却总不能长进更广大的钢铁群落,天鹅也在照片里显出莫名的温顺来。
但是这里是三门峡。三门峡!天鹅!五颜六色的矿山边怎么也会有天鹅?老余回去就查资料,疣鼻天鹅、黑天鹅、大天鹅……他背下来大鸟的迁徙路线,湿地、山林、滩涂,丰富的地形和深浅适宜的水域让秦岭余脉“理应”成为天鹅们偏好的福地,可过多的污染使它们望而却步。他像着了魔一样年年冬天去三门峡拍天鹅,它们带着野性的优雅摄人心魄。一年一年,两只,10只,20只,50只……他扶正相机一转身,忽然发现身后蹲了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人。
“我们要建湿地公园。”他们攀谈起来,“我们搞环保的注意到野天鹅数量明显增加,成立了巡河护鸟的队伍,就是缺会搞生态摄影的同志。”年轻人说着给一只天鹅丢了口吃的,它扬了扬脖子飞走了。
年后,老余辞掉了北京的工作,加入科考队,开始记录天鹅特定的活动。2014年,三门峡开展大天鹅的“环志”工作,老余指着那只编号D54的飞鸟——那个喙的色斑一看就是他十几年前的老朋友。“我认识它哩!”他感叹着老朋友的生命力,它的姿态如初,而远处湿地公园的观景道刚修整一新,一切正欣欣向荣。
又过了几年,老余已是优秀生态摄影师。他去北京汇报,总感觉有什么不一样了。他下意识拉紧口罩,却吸进去一鼻子春花的清香;抬眼一看,忽见一大片湛蓝——就像天鹅在水中畅游那样,白云在翻转的水面上游弋,深深浅浅。国贸的高楼和庆丰公园的绿树青瓦相映,春风急冲冲地呼啸过去,仅有的薄雾也散掉了。老余揉了揉眼睛,这是真的吗?他不知怎么就流下泪来。他翻出从千禧年时拍到现在的天鹅影像,甚至更早,刚学会摄影的他在圆明园里到处找黑天鹅……一张张叠在一起,他瞪大眼睛描摹,忽然地,那些不起眼的细节看得更清楚了:鱼多了,水草茂了,远处的山峦青了,志愿者来了,还有大鸟,2019年,三门峡越冬天鹅数量突破10000只。
老余给他的新摄影集命名为“美丽中国”。
责任编辑:郑欣宜
来源:中国青年作家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