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视野】

岁时赴秋约

荷花亭亭 曹剑南

　　许锋

　　夏日，北方也热，阳光晃眼。但随着溽暑褪去，“七月流火”，阳光软了，风清了，突然地，乌云密布，然后一阵疾风骤雨，气温猛地下降三五摄氏度。人们早晚赶紧加衣，薄纱换布衣，短袖换长袖，体弱的老者与幼童，还需添加外套。

　　秋天要来了。秋天要“立”了。

　　“立秋”是二十四节气中的第十三个节气，自然也是秋天的第一个节气。俗语说，早上立了秋，晚上凉飕飕。在北方，人们会明显感觉到气温一日低于一日，风一阵紧似一阵，雨一会走一会来。

　　秋天是收获的季节。《尔雅·释天》云：“秋为收成。”《说文解字》注解：“秋，禾谷熟也。”前些日子，三舅说，他地里的麦子已经收了。但玉米还在生长，他还要给地里放水。起劲生长，是不少农作物于立秋前后的“举动”，如《月令七十二候集解》里记载：“秋，揫也，物于此而揫敛也‌。”

　　除了风，你还会看见露水。夏季的草尖上，总干巴巴的，连草叶都有点蔫。立秋后，由于昼夜温差大，冷凝了空气中的水蒸气，水蒸气窜来窜去，草尖、草叶、一切植物表面，都成了它的栖息地。你若莽撞，清早迈进草丛或钻进玉米地，怕是会湿了裤腿，激灵又激灵。不过，被露珠打湿，终归是惬意和富有诗意的，你可能会轻声吟起古代诗人的哪一首诗。比如《秋晨同淄川毛司马秋九咏·秋露》：

　　玉关寒气早，金塘秋色归。

　　泛掌光逾净，添荷滴尚微。

　　变霜凝晓液，承月委圆辉。

　　别有吴台上，应湿楚臣衣。

　　这首诗为唐代骆宾王所作。本是咏物，但诗人借与友人秋日唱和，将“秋露”当作寄托内心复杂情感的“月光宝盒”。“应湿楚臣衣”为厚重的“一提”，借屈原之遭遇含蓄地抒发感慨，具有振聋发聩的千钧之力。尤其是，明明写“秋露”，诗中却无一个“露”字。辞藻又极“华丽”，给秋天镀上了一层别样的色彩。

金昌花海 张百良

　　除了露水，你还会听见蝉鸣。蝉在夏天叫得欢—“热死了”“热死了”，没有露水喝，声音嘶哑。秋天时，它躲在草丛中，因饮的“清露”纤尘不染，故而嗓子尤其清亮；微缩于树上的蝉更会将声音传得高远。蝉在古代是清高品格的象征。隋末唐初诗人虞世南诗云“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蝉自带光环，不需要借助外力传播。但既清高，就难免与世俗格格不入，甚至忍饥挨饿。

　　唐代李商隐《蝉》云：

　　本以高难饱，徒劳恨费声。

　　五更疏欲断，一树碧无情。

　　薄宦梗犹泛，故园芜已平。

　　烦君最相警，我亦举家清。

　　诗人自“鸣”清高，又想得到“伯乐”赏识，终归无人理睬，遂成一声声幽怨的“悲鸣”。

　　秋风寒。寒蝉凄切。三国曹植《赠白马王彪》诗云：“秋风发微凉，寒蝉鸣我侧。”触物伤怀，曹植察觉出生命的珍贵与人生的无常。只是，寒蝉自有寒蝉的快乐，雄蝉的鸣叫，是在求觅佳偶。

　　蝉声渐稀，北方的人们开始忙着“晒秋”，抓住午后秋阳的温煦，在院子里，院子外，院墙上，晾晒辛勤劳作后收获的麦谷、菜蔬。红红的辣椒串、绿绿的豆角链、黄黄的玉米棒，一簸箕一簸箕的大枣、红薯片……在阳光的抚慰下，散掉水分，收敛身形，“小隐”乡野，待冬日里重新焕发生机，犒劳热爱与敬畏土地的人们。

　　打谷场上更是欢快。我小时候见到的是畜力与人力的结合，先碾后扬，谷壳借助秋风飞扬、散落在一边。后来有了鼓风机，谷壳飞得更远。现在大都是机器脱粒，又快又好。那时打谷场上，人们累了喝酽酽的茶，啃甜甜的瓜，吃香香的馍馍，喧地里的事，庄上的事，外面的事。孩子们穿梭其中，快乐得像一只只小鸟。

文县范坝 冉创昌

　　二十四节气是中国古人智慧的结晶。“立秋”从甲骨文的“形”看，便饱含先民满满的祝愿与期待。“立”字是人双足踏地、端正站在大地上的模样。人“立”于天地之间，行得正，看得就远。甲骨文的“秋”字，大都认为上部如虫，虫有触须，圆腹长尾，张牙舞爪，像如今常见的蟋蟀或蝗虫。下部是“火”，先民早已晓得这类虫子是禾苗的天敌，若不加防范，一年的收成会化为泡影。火烧虫子，是那个时代最有效的手段。其实是火烧秸秆，既熏了虫，又施了肥，一举两得。随着农耕文明的发展，“秋”字在篆书里完成了华丽的转身。大篆中，“火”移到了左下边，左上方多了一个“禾”字，右边的虫子还在，丰富了图形文字的意象，表示秋天是稻谷成熟的季节。小篆中，“火”在左，表示秋阳似火，但虫子消失了。楷书中，“火”移到了“禾”的右边，也无虫。“秋”字的演变，似乎也表明，人类治理虫害的手段越来越有效，越来越高明，可以在字形上“忽略”不计。

　　唐代诗人李绅的《悯农》妇孺皆知：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禾”是沉甸甸的谷穗，但收获它，何等不易。虫害、雷雨、冰雹、飓风、干旱等，哪一样都会让它的生命饱受波折。即便一年里风调雨顺，若农人不起早摸黑，不含辛茹苦，它也是“犹抱琵琶半遮面”，不给你“好脸”。故而，自甲骨文至楷书的“秋”字中的那个“火”，看似“火红”，实则火烧火燎；看似“成熟”，实则备受煎熬。谷物于秋天成熟与收获，在遥远的古代俨然是天地乾坤的恩泽与百姓的虔诚守望。《吕氏春秋·纪·孟秋纪》记载：“立秋之日，天子亲率三公九卿诸侯大夫，以迎秋于西郊。”君王臣子用庄重的仪式迎接秋天，可见秋日的到来是社会生活中的一件大事。“秋以为期”，它代表着时序的流转和秩序的重构，它是谷物趋于成熟、候鸟准备迁徙、人们储藏准备过冬的重要时节。

　　立秋的节气，一般在七八月间。“斗指西南”时，天地之气由阳盛逐渐转阴长，自然界从“生长”转向“收藏”，叶落归根，万物锋芒收敛，开始休养。

　　立秋后第五个戊日，在秋分前后，还有一个重要的节日“秋社”。它始于汉代。官府与民间皆于此日陈设果蔬鸡豚祭祀社神（土地神），答谢社神一年的恩赐。在这个节日，人们则制作社糕、社酒，相互赠送。如孟元老《东京梦华录》载：“八月秋社，各以社糕、社酒相赍送。”

　　酒是秋社不可少的一道食品。苏辙《秋社分题》云：

　　天公闵贫病，雨止得丰穰。

　　南亩场功作，东家社酒香。

　　分均思孺子，归遗笑东方。

　　肯劝拾遗住，休嫌父老狂。

　　人们开怀畅饮，豪情万丈，共庆秋天带来的福祉，憧憬明天美好的生活。

　　人是天地之子。立秋时节，随着万物的心性转变，人的情绪也容易受到影响，比如突然多愁善感起来。尤其是文人，睹秋，感秋，吟秋，乃至潸然泪下。“秋水时至，百川灌河”，何等的壮阔；“淮南悲木落，而我亦伤秋”，何等的伤怀；“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何等的思念；“披衣仗剑独远游，壮怀逸兴楚天秋”，何等的豪迈；“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何等的彻悟；“八月秋高风怒号，卷我屋上三重茅”，何等的悲苦；“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何等的洒脱。

　　秋是文人的灵感和情绪爆发的“火花塞”。而写秋的人，自己或正在秋里。

　　节气立秋，天地入秋，年年来，年年有。而人生一旦入秋，却没有回程。但未必是坏事。那些曾经放不下的、想不通的，到了此时，慢慢就散了、淡了。原来拼命做“加法”的热情，渐渐变为做“减法”的冷静。

　　一热一冷、一紧一松、一快一慢间，便藏着人生的全部智慧。

　　秋天，便是心境的映照。

　　在我看来，秋风既来，袅袅兮，天高云淡。大地肃然，亦很安然。肃然是万物的归位，安然是心头的妥帖。

　　立秋之日，晨曦微现之时，合上书，走到院子里，看看挂在草尖上的露水，听听断断续续的虫鸣。当天色一分一分地亮起来，心里干干净净，像滴入一珠白露。

责任编辑：杨晨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