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两年,脱口秀在重庆年轻人中悄然成风。每个周末,总有不少人涌进剧场,听台上的演员拿自己的生活“开涮”。在一众本地表演者中,杰特里的身影格外醒目。当这个年轻人用略带口音的中文站在麦克风前,台下总会响起默契的笑声——“重庆这座城市就像游戏里的巨型迷宫,出门都像在闯关。”
杰特里来自美国纽约,如今已在重庆生活了近6年。白天,他是重庆幼儿园里陪伴孩子成长的英语外教;夜晚,他是用幽默解构异乡日常的脱口秀演员。教室与剧场,构成了他在重庆的两个“秀场”。随着童声与笑声交织在一起,这座曾经陌生的城市也悄然从旅居之地变成了杰特里安放热爱与情感的家园。
因朋友一句“很酷”奔赴重庆
来重庆之前,杰特里对这座城市的认知完全空白。“听朋友说这里很酷,我就来了。”没有提前做攻略,没有预设的生活图景,仅凭一句朋友的推荐,这位纽约青年便带着好奇,奔赴了这座中国西南的江城。
杰特里在纽约出生长大,大学主修政治学,看似与幼教、喜剧毫无关联,年少时他在纽约儿童日间夏令营工作了三个夏天,陪伴低龄孩子做运动、玩游戏,埋下了与儿童教育的最初缘分。大学毕业后,他跨越重洋来到中国,第一站是哈尔滨,在当地培训机构为备考雅思的大学生做口语辅导。北方干燥的气候、平坦的地势,与家乡纽约有诸多相似,让他很快适应了这里的生活。
2020年,想要寻求全新开始的杰特里,原本计划去往成都,却先拿到了重庆一家幼儿园的工作邀约,加上朋友那句“重庆很酷”,他便临时改道,一头扎进了这座以山地地形著称的城市。
初到重庆,这座城市便给了他全新的体验。最先需要适应的是气候,纽约四季分明的干爽、哈尔滨凛冽通透的空气,与重庆潮湿闷热、阴晴多变的天气有很大差异。“最开始的时候,我不太适应重庆的气候,它不太适合我的身体,在中国北方待着,我会舒服得多。”杰特里坦言,这是他来到重庆后要面对的第一个问题。
比气候更颠覆他认知的,是重庆独有的地形地貌。“楼梯实在太多了,而且这里的东西都太大了,大得离谱。”杰特里是个极度热爱步行的人,在纽约、在哈尔滨,步行是他丈量城市、感受人间烟火的方式,可在重庆,依山而建的楼宇、层层叠叠的台阶、穿山越岭的隧道,让每一次出门都成了一场体力挑战。“我出门去哪儿都得打车,这让我很无奈。”他跟朋友调侃,重庆就像他爱玩的探索游戏,永远有未知的区域藏在转角,永远有爬不完的坡在前方等着。
即便初来乍到有诸多需要适应的地方,但杰特里还是在日常中,与重庆产生了无法割裂的联结。重庆火锅是他异乡生活里最鲜明的印记,也是他脱口秀创作的高频素材。他常常将热辣的重庆火锅与这里热情的民风相结合,向台下的观众分享着他的复杂情感。和朋友围坐在沸腾的火锅旁,毛肚鸭肠在滚汤里七上八下,辣得鼻尖冒汗却停不下筷子,他在一次次火锅饭局里熟悉了重庆人的相处方式,也把这份对火锅的独特感受写进了段子里。
“每次吃火锅的时候,每次爬那些独具特色的楼梯的时候,每次穿过那些穿山而过的隧道的时候,我都觉得自己和重庆连在了一起。”杰特里说。他偏爱解放碑的繁华,这里川流不息的人群、灯火璀璨的街景,有着和纽约相似的都市气质;他也习惯在爬坡上坎的间隙,停下来看江景、逛老巷,感受这座城市的烟火气。当被问及用一句话来形容他与重庆的关系时,他毫不犹豫地回答:“我喜欢这座城市!”
三尺课堂:童趣让他找到创作灵感
幼儿园老师是杰特里的本职身份,三尺童心课堂是他在重庆的第一个“秀场”。这份在山城扎根的职业,是他异乡生活的稳定底色,也是他跨界脱口秀的核心契机。
重庆的幼儿园,给了他安放教育理念的稳定空间。在这里,他不用被刻板的教学框架束缚,可以带着孩子们在游戏里学英语,在故事里看世界,把自己对电影、对创作的热爱,全都融进课堂里。
在幼儿园和孩子们相处的经历,悄悄点燃了他心中的表达欲。一次课间,他和孩子们闲聊时,偶然提起重庆给他留下了“坡多路绕”的深刻印象,无奈地摊摊手。孩子们听后,被这股新鲜劲逗乐了,你一言我一语地追着问他在重庆的经历和感受。杰特里笑着让大家挨个来,并耐心地一一回答。有孩子画下斑驳的高楼、穿梭的轨交列车送给他,告诉他这是“老师每天闯关的重庆”,那歪歪扭扭的线条中满是童真。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把在重庆的真实生活讲出来,就是最动人的故事。孩子们的好奇与童趣,让杰特里愈发想开口分享自己对这座城市的感受。
而一次帮助孩子们排演儿童剧《绿野仙踪》的经历,更让杰特里愈发明晰自己内心对创作的向往。这部他从小看到大的经典电影,被他重新改编,一句一句写下适合孩子们演绎的台词,然后每天带着孩子们反复排练。排练过程中,他总会蹲下,耐心地带着孩子们念台词。孩子们天真的反应也带来惊喜:他们好奇地追问台词的意思,会即兴地加上自己俏皮的小动作,会意外笑场却让表演更加鲜活。儿童节当天,看着孩子们站在舞台上,对着台下的家长完整演完节目,眼里闪着光的样子,杰特里心中充满了成就感。
“我喜欢写东西,写脱口秀段子是创作,给孩子们写剧本也是创作,它们是相通的。重庆的孩子很有天赋,他们特别棒。”杰特里说,这段经历让他体会到,任何创作都要用真诚打动人心。这份从童心课堂中收获的表达与真诚,促使他最终推开了脱口秀的大门,并成为他最独特、最松弛的表演底气。
脱口秀舞台:用段子讲述生活日常
如果说幼教课堂是杰特里稳定的主线“秀场”,那山城的脱口秀舞台,就是他释放自我、表达创意的第二个“秀场”。在美国时,他曾尝试过一两次脱口秀表演,而在重庆,他才真正触碰到了脱口秀的乐趣。
这座城市独特的城市气质、鲜活的日常烟火,都是他取之不尽的创作灵感。“人人都说重庆是麻辣之都,我算是彻底体会到了——和朋友吃一顿火锅,当下吃得有多爽,第二天就有多煎熬!”说完这个深刻的体验后,他无奈地耸了耸肩,仿佛回忆起那不太美妙的经历,引得台下的观众哄堂大笑。
杰特里的段子里,没有悬浮的网络热梗,没有刻意的冒犯与犀利,全是他在重庆的真实生活——对气候的趣味调侃、对地形的生动吐槽、对火锅的满腔热忱,甚至是孩子们的一句童言童语、一段平凡的上班路,都能被他用幽默的口吻,转化成鲜活的喜剧素材。“重庆的地形最令我震撼的是,看到大爷在70度斜坡上淡定地打麻将,而我爬上去都像是极限运动。这里的建筑不像是建的,像种在山上的。”这些源于日常的段子,成了他最鲜明的表演标签,也让他的表演在一众脱口秀演员里格外与众不同。不少重庆观众表示,通过他的段子,重新发现了自己习以为常的生活里,那些被忽略的有趣细节。
“脱口秀是一件很有创造力的事。”杰特里说,重庆的脱口秀舞台,没有文化隔阂,没有既定的表演框架,他从不刻意美化异乡生活,也不强行迎合本地观众的喜好,只需坦诚做自己,便已经足够动人。这里不仅是他的表演空间,更是他表达自我、释放创作欲的地方,也让他在异国他乡,找到了独属于自己的归属感。
颇为有趣的是,杰特里的脱口秀登台经历与幼教工作相互呼应,碰撞出了内容创作之外的共振。杰特里始终守着清晰的职业边界,绝不会把舞台上的成人式幽默、即兴调侃带进幼教课堂;而幼教工作中养成的耐心、温柔与共情力,成了他缓解舞台紧张的“秘密武器”。“每次面对观众紧张的时候,我都会在心里想,把他们当作班里的小朋友就好。”杰特里说,这份与孩子相处磨出来的松弛感,也融入了他的脱口秀表演中。游走在两种不同风格的身份之间,杰特里乐在其中。他在童真与幽默之间找到了完美的平衡点,这份跨界体验,也让他对当下的生活有了更多思考与珍惜。
杰特里坦言,自己不确定未来是否会一直留在重庆,但这段岁月,早已成为他人生中难以忘怀的一部分。重庆用包容接纳了这位异国青年的随性与赤诚,给了他两个绽放自我的秀场,不仅记录了他的成长,也塑造了他观察世界的方式。而杰特里也用自己的真诚与创作,为重庆增添了一抹别样的风景。对于杰特里而言,这座曾经“像游戏里的巨型迷宫”的城市,早已不再是需要闯关的目的地,而是成为了一段值得反复回味的人生旅程。
文字:李彦霖、张天城、李昊、谢佳佳、向鼎屹、宋启铭
图片由受访者供图
指导老师:谌知翼
总策划:刘丹凌、郭小安、汤寒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