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上观新闻)
每年夏天,在冬瓜最便宜的时候,姆妈从菜场买来新鲜的冬瓜,一整只,足有十多斤,青皮,有白白的一层霜花。姆妈抱着它从菜场回家,像抱着一个婴儿。
回到家,姆妈将冬瓜洗净,切成大块,去瓤,投入锅中煮熟,捞出沥水,凉后放入臭卤甏中,加盐密封。臭卤是姆妈向隔壁邻居丁家外婆那里要来的。缸甏密封后,放置屋里阴凉处。十来天后,冬瓜在甏中慢慢发酵,吸收臭卤的独特气味,质地变得熟软绵糯。这时取出装碗,成为饭桌上的一道菜肴。
腌制苋菜梗的流程与臭冬瓜大抵相仿。粗壮的苋菜梗买来后,姆妈将其去除枝叶,留下主梗洗净、晾干,然后切成6至7公分的均匀小段,放入缸甏中,加臭卤水,卤水没过苋菜梗,再用石块压住苋菜梗,使其完全浸没。三五天后,苋菜梗经过发酵,内部纤维软化,臭卤深入苋菜梗的纤维,食用时,轻轻一咬,里面的卤汁就会渗流出来。姆妈把这款臭味浓郁的菜叫“海菜菇”。
隔壁邻居家的丁家外婆食用时,会在臭冬瓜或“海菜菇”装盘后滴上香喷喷的麻油。我姆妈就没有那么多讲究了。
一开始吃臭冬瓜、“海菜菇”,觉得味道特别,确实有过几分喜欢,但是整个夏季漫长,吃的次数多了,心生厌食,难免会暗自嘀咕:偶尔吃吃还可以,连着几天每餐用来下饭,臭哄哄的,有啥好吃的?
我姆妈还腌雪里蕻,买来的雪里蕻,在阳光充足的时候倒挂在晾衣绳上,晾晒到蔫搭搭了,搓揉后放入缸中用粗盐腌制。我阿爸见姆妈搓揉费力,会说:“我帮侬用脚踩踏。”说罢他真的卷起裤脚管,光着脚,去缸里踩踏。我没在意,他的脚是否事先洗干净?踩踏后,他又笑嘻嘻地从院子里搬来一块大石头,压在缸里。二十多天后,一股特别的咸香味从缸里飘出,姆妈取出两棵,洗净切碎装碗,都说这雪里蕻鲜,阿爸戏说这是他用脚踩踏的功劳。
小时候,我们更多渴望的是吃鱼肉之类的荤菜,只是家里饭桌上难得有的吃。偶尔吃到,比较多见的是像裤腰带那么一寸宽的、很便宜的小带鱼。至于猪肉,一个月难得吃一两次,姆妈也总是挑便宜的槽头肉、奶脯肉买。阿爸后来进了供销合作社,发工资那天,他下班拎回一只猪头,三角八分一斤。阿爸满面笑容,说是要让一家人开开荤,补一点油水。我们高兴地拍手叫好。平日里,姆妈即使煮一大碗青菜,也舍不得掰去老叶,舍不得放油。
有一个段子说宁波人招待客人。坐下吃饭的时候,主人端菜时会说:“咸鸡茨菰肉,蛋刮刮,曲那曲那冒客气!”初一听,你以为有鸡有茨茹有肉有蛋,蛮丰盛,其实只有一碗咸菜,宁波人叫咸齑。全句真正的意思是说:咸菜是自己揉腌的,淡淡的,吃吧吃吧,不要客气!这咸菜就是雪里蕻。
段子虽然有点夸张,但若有客人来我们家,姆妈一时拿不出像样的菜却是事实。她急急忙忙去菜市场采购,做碗肉,客人走后,姆妈这菜在碗橱里端进端出,要让我们吃两三天。
小时候我真不觉得臭冬瓜、“海菜菇”和雪里蕻有什么好吃,现在看到一些“美食作家”撰文回忆,称这些食品是美味,颇多“小时候的味道”之类的溢美之辞,我并不苟同。整个夏日,连着吃这样的“臭”味,吃得厌了,会如此赞美吗?当年像这类食品实在是贫穷人家没啥吃,才把它们用来下饭的。
也许是因为久违了这种腌臭的特别滋味,上了年纪后,有时也会有几分念想。上世纪90年代初,上海作家协会组织一批甬籍作家回乡寻根,当地文化部门设便宴招待,菜肴中少了臭冬瓜和“海菜菇”,大家都说想品尝品尝家乡的独特滋味。当地朋友听后,立马派人去乡下老农家采购,将两道菜端上桌来,满足“老宁波”的愿望。昔日夏天饭桌上的“臭”味,在这一刻,却成为一种乡思和乡愁。
撰稿:楼耀福
编辑:刘静娴、沈天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