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宣
风尘仆仆抵达成都。久别归家,老伴嗔怪:“你这样胡子拉碴的,去把头发剪了,换身干净衣服。”我听惯了她的唠叨,顺着熟路,走到五桂桥安置房二楼那家小小的理发店。
人至暮年,理发早已不是简单的修整仪容,更像是借一段安静时光,拂去满身沧桑。
开店的是一对夫妻。老板姓陈,重庆涪陵人,年届五十;老板娘姓田,四川德阳人,比他小三岁。两口子守着理发手艺,在成都一扎根,便是三十余年。这些年,我每来成都小住,都要来这家老店理发。只为在异乡市井里,遇见熟悉乡音,洗去一路奔波的疲惫。
初来成都那年,我在街巷辗转许久,竟寻不到一间合心意的理发店。城里新式美发店遍地皆是,价高浮华,大多不会修面。我有一个习惯,理发必须修面。剃刀在牛皮布上反复磨砺锋芒,再轻轻划过涂满皂沫的脸颊,细细剃尽须发,轻刮眼角、额头、鼻翼细微绒毛。一番修整过后,一身疲劳散尽,眉眼清明,身心松弛,享受沉淀下来的安稳舒坦。
那日寻遍街巷、屡屡落空,心底不免怅然。行至小区门口,我向保安问路。顺着指引拾级上楼,推门而入,一股温热的人间烟火扑面而来。店内人来人往,安静有序,有人静坐等候,老板凝神修面,老板娘低头洗护。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兜兜转转的寻觅,终在寻常市井深处得偿所愿。
理发闲谈中,得知陈老板是重庆同乡,又与我同姓,心底顿时生出暖意与亲近。熟悉的乡音起落,瞬间冲淡了异乡的疏离。我随口让他帮我按揉穴位,他一句质朴爽朗的“不存在”,朴素暖心,如故人相知。一句家常“巴不巴适”,更让我恍若置身故土,巴适惨了!
闲聊中,谈及理发手艺的变迁。旧时剃头匠,多以剃光头为本;后来推剪普及,各式平头、分头、学生头应运而生;时至今日,美发行业日新月异,万千精致造型,多为女子妆点芳华。方寸发间,浓缩着是时代更迭,岁月流年。
此后,每到成都安顿完毕,我都会光顾老店。早已习惯把满头霜发、一身风尘,安然交付给这位同乡匠人。他手艺沉稳细致,从不含糊敷衍。细细推净两鬓蔓延的白发,精修杂乱鬓丝,不改动原有发型,只把乱发剪掉。修面程序依旧:热毛巾温敷,软化经年硬须;皂沫匀敷面庞,剃刀缓缓游走,微凉触感抚平岁月粗糙,最后细修鼻毛、清理边角,完成整套程序。让我像变了个人。
我问他:“理发、修面多少钱?”他答:“25元,一直都是这个价。”我有点惊讶,这种服务又在成都,真是太便宜了。
我又好奇地问:“每个人都要理这么久,享受这么多手法吗?”他接着答:“当然喽。我一早起床,早餐没吃完,剪头的人就等起了,一直到中午两点左右才空。吃着午饭,又有人来了。”
哦,难怪生意这么好。
我跟着他由厨房到工作室,由楼上撵到楼下。在顾客到来之前,他要赶着吃早餐和处理家务。我见他迅速泡了两杯麦片,自己一杯,老婆一杯。然后把狗牵下楼去草丛中方便,转眼又推着一位老人匆忙而去,不知是他母亲还是他岳母。
小店不大,却日日客流不绝,烟火常年不息。一把梳子、一剪一刀、一柄吹风,便是夫妻俩三十余年的全部光景。数十年里,他们守一方小小铺面,替南来北往的路人修整容颜、拂去倦色。无数人在这里焕然一新,精神抖擞地奔赴生活,这座城市也因无数这般平凡匠人,容光焕发,生机勃勃。
可光阴最是公允,也最是无情。他们一生替人修饰风华、抹平疲惫,却修饰不了自己匆匆老去的岁月。再好的洗护佳品,遮不住眼角堆叠的纹路;再精细的打理,挡不住青丝逐年成雪。当年不到20岁的少年,怀揣一身手艺来成都谋生,转眼三十余载风雨浮沉。儿子已考上大学,他们曾经光洁饱满的脸庞,早已被生活与岁月,刻满深浅沧桑。
我曾问过他,在成都打拼30年,勤恳安稳、手艺过硬,为何不在成都买房,却始终租房维生?
他答得极淡:“老家还有很宽的房子。”短短一句话,轻描淡写,却道出半生异乡浮沉。
离开时,我突然想明白了。他不贪图名利,保持职业操守,关心家人,孝敬老人,服务热情耐心。这一切不正是一个重庆人的魅力吗?不正是在给重庆人争光吗?这也更增加了我对这位老乡的由衷敬意。(作者系重庆市诗词学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