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猛达
◆ 华心怡
70岁,还能有多少噱头?
上海人讲起来,噱头,是曲艺里的笑料与包袱;噱头,也是为人的个性与腔势。
“阿德哥”毛猛达70岁了。荧屏里,舞台上,一个又一个段子,似投入湖面的石子,观众的笑,晕荡开来,一圈又一圈。他抖落关于这座城市和这座城市里的人的噱头,几多艰深,不必;几多醒世,无需。听过了,淡淡地回味,浅浅地呼应,默默地颔首。“这就很够了,我们唱滑稽的,不要老想着去当哲学家。”毛猛达一辈子认定了“唱滑稽”,他的滑稽里,掩映着“何以上海”,然后,下自成蹊。
问“阿德哥”,很多大师傅回到家是不做饭的,你懂我想说什么吗?他秒懂,弹簧似的从椅子上“跳”起来:“我生活里也是很好白相的呀。”突然觉得自己问了个笨问题。这是一个聊天聊着聊着,就要站起身来踱两步,眉眼加料手脚加戏的e人,处处,都是他的舞台。对滑稽,毛猛达郑重其事,却也是举重若轻。对不复曾经繁盛的滑稽戏和滑稽人,他不评不说,他只是拿出一个月就要演两场,一演八年的《石库门的笑声》,场场满堂彩。这是一种“酷爱”的姿态——上海滑稽,毛猛达一直在场。
70岁,毛猛达噱头仍旧十足,最炸的噱头,嬉笑调侃的背后是从不逃避的担当。
1
啤酒、糟货、世界杯“这哪里只是一场球啊?”
六七月份,上海的天一直有点呴势。但对阿德哥来说,却很乐惠。圈里圈外都知道,他爱足球。爱到什么程度呢?他看世界杯的几乎每一场球,要是第二天有工作没法熬夜,那就看录播。这种信手拈来、不问出处的看球态度,是真正的“迷球”大于“球迷”了。他说的没错,“我是正宗的”。正宗迷球毛猛达对于这场聊天,只有一个小小的要求,“晚一些好吗?早上爬不起来”。他说,人生最享受的,莫过于一杯啤酒、一盘糟货、一场好球。
毛猛达看球,“但这哪里只是一场球啊?”这是在看整个世界。每个国家和地区的球队风格不一样,这与文化,与民俗多有相关。所以巴西叫桑巴,阿根廷是探戈,德国称战车。“但这又不是一成不变的。足球场小小的,同样可以反映大大的世界格局。这几年各国球队的风格变得不似以往那么明晰,那是因为人口的流动,全世界的交流融合……”他在思考。而我们在他的作品中,也常常看到这些思考。多年前,上海申花在甲A联赛夺冠后,作为申花铁杆粉丝,毛猛达创作了《球迷》,于庆功会上表演。这是他根据新闻报道中看到的关于盲人球迷去虹口体育场现场看球的内容而创作的。
如今的《石库门的笑声》,毛猛达也总会保留一段内容讲一讲球迷。毛猛达是申花真粉不假,他曾在申花主场领唱国歌。但他却感觉幸运,因为这座城市还有海港。“中超赛场上,上海有两支优秀的球队,我们能够有德比,球迷们应该珍惜。”毛猛达和海港教练奚志康是老朋友。他曾调侃,“不好意思哦奚指导,我是申花球迷。”奚志康也有点噱,“这又不搭界的,我以前还是申花的教练呢。”流动,共荣,才会共赢。
上海德比,毛猛达从来不会错过。但他有时也有顾虑,“第二天要是有演出,我其实有点不敢去现场,因为喉咙肯定要叫哑掉的。”毛猛达坚信,所有优秀的文艺作品必定来源于生活,而他将自己的热血热爱融入其中。
2
红烧肉、家宴、茶社“怎能只跟一个人学呢?”
毛猛达没有去过正规的戏校,却能博采众长,那是因为他确实也拜过“百家师”。
阿德哥说自己唱滑稽,几乎是“命定”的。父亲喜欢曲艺,家中收藏了几皮箱的演出说明书。一日,闲来无事的小毛翻出了一张姚慕双、周柏春的演出宣传单。两人的头像被夸张地画成了卡通人物。“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只是觉得怎么会这么好白相。”那一年,小毛10岁。再后来,小毛跟学校去学农,看到小分队的表演,他看了几次,就能学个十足,“冥冥中我觉得,这件事情和我是搭界的。”
因为工作的关系,父亲与一些滑稽界的前辈有所交集。看到儿子对曲艺如此欢喜,学来又似模似样,就让毛猛达去向老先生们讨教讨教。毛猛达去找了困顿中的包一飞,他说“包先生,我是小毛,我阿爸是老毛。”包一飞眼皮也没抬,继续手中的活儿。又一天,阿爸把一大块喷香的红烧肉放在搪瓷碗里,上面盖了一层厚厚的白米饭,让小毛带去给先生。同样的说辞,包一飞不为所动。“包先生,先吃饭,吃饭。”小毛推过碗去。先生终于开腔了:“说吧,有啥事体。”小毛想听包一飞说一说《十三人搓麻将》。这台戏是一个传说般的存在,当年包先生曾凭这台戏赶堂会,一天可赚三两半金子。包先生被小毛的诚意和天赋打动,关起门来教学生了。所以,毛猛达学会的,一直都是原始版本,原汁原味的《十三人搓麻将》。
后来,在淮海公园茶社里,上海滑稽界的老艺人常常聚会。小毛便“钻”在里面,听、学、受教。“我姆妈为了我也是了不起,她每个星期都要烧一桌好小菜,请老先生们到家里来吃饭。”小毛“学生意”,小毛也越来越有戏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特点,怎能只跟一个人学呢。”姚周、杨华生、龚一飞……一长串名字,都刻印在毛猛达的表演之中。
3
肋排骨、纱布、止痛片“滑稽戏的人还站在舞台上”
毛猛达在情景喜剧《老娘舅》里饰演咖啡吧大堂经理“阿德”,“走在外面,叫我‘阿德哥’的人比叫我毛猛达的更多。”但他却不想躺在“阿德哥”身上。“我是滑稽演员,我想演滑稽戏,在剧场里演给老百姓看。”一退休,毛猛达便拉上沈荣海,准备“玩一票大的”,这就是如今的《石库门的笑声》。本子写完后,他和沈荣海关在房间里两个月,天天对台词。那是2018年的夏天。正式演出前,大家决定先演两场“滚滚场子”看看效果。第一场放在宝山。毛猛达和沈荣海在台上格外卖力,可是台下却没有任何反应。“我当时一记头闷特了。”要知道七场演出一开票即售空。毛猛达的心直往下沉:是本子不够好,是音响不够好,还是自己演得不够好?他派人去打听,想找出原因。他一拍腿,又站起来“演”了,“结果哦,原来为我们试场子的观众都是外地农民工,听不懂上海话的呀,你说急煞人哇?”第二场试演,去到了长宁文化中心。在走廊里,毛猛达迎面遇上观众,对方打招呼“阿德哥,我们今朝来看侬哦”。“我一听,整个人就松下来了,心也定了许多。”这场演出,毛猛达和沈荣海在台上演,工作人员在台下掐着秒表记录,一共有200只“铺头”,也就是引导观众笑了200次。《石库门的笑声》演了多年以后,如今每场有500只“铺头”,“再多也不行了,要控制好量。”
合久也不必分,毛猛达与沈荣海几乎搭档了大半辈子。一个更外放,一个更内向,但以共同的热爱、相近的艺术观点为根基,他们不会散。2024年10月11日,沈荣海骑助动车去小菜场买菜出了事故,“断掉三根肋排骨,他年纪比我还要大5岁”。18日在杭州有一台演出,毛猛达劝他不要去了,“但他说一定要去,死也要死在舞台上。”无法坐高铁的沈荣海后来平躺着,坐车去到了杭州演出现场。他用纱布层层缠绕腰腹部,站立着完成了10分钟的表演。紧接着28号还有《石库门的笑声》,这台演出从头至尾2个小时。毛猛达又劝沈荣海,虽然卖了票但身体要紧,观众肯定能够理解。“他还是不肯。咬着牙完成演出后,我在谢幕时把沈荣海的身体情况告诉观众,有些观众当场就感动得流下了眼泪。这件事情,我‘服帖’他的。”“服帖”老搭档,因为他们是相同的人,他们想证明的事情只有一桩:“滑稽戏的人还站在舞台上”。
4
三只电话、王家卫、繁花“人生总会有遗憾”
“人生总会有遗憾。”说这话时,毛猛达是正色的。看得出,是由衷感慨。毛猛达的遗憾是与《繁花》的擦肩而过。
毛猛达曾接到《繁花》剧组三次电话。第一次接到电话的时候,他和陈国庆正在一起演出,“那几天我们天天在一起,阿庆已经在《繁花》拍完了进贤路这条线的戏。”不知道演谁,不知道演什么,只知道是“一天的戏”,这很王家卫。毛猛达推了。第二次,剧组又来电话,这回告诉他,是“两天的戏”。毛猛达依旧没有接。第三通电话,让毛猛达动心了。“这次是一个星期的戏,演的是黄河路带头大哥杜红根。”但那段时间,正好有《石库门的笑声》演出。毛猛达想了又想,还是拒绝了。“后来我从头到尾看了电视剧,要是让我演,我想我也能演好这个角色的。错过《繁花》有遗憾,因为剧本是上海叙事,人物是上海人,导演出生在上海,以后不知道要何年何月才会有这样的机缘碰到这样的影片了。”
但影视剧是生命中的插曲,滑稽戏才是最坚决的认定。问毛猛达会在台上演到什么时候,他似乎早已考虑过这个问题,“只要身体状况和思路反应还在线,我就会一直演下去。”当他看到海外华人回上海探亲,把《石库门的笑声》当作必看的节目,当他看到长三角有观众驱车来上海支持自己,他就觉得自己比亿万富翁更富有,“观众的笑声和掌声,就是最好的‘补药’,大补啊。”
前辈们留下许多超越时代的优秀作品,也曾开创滑稽戏在上海滩的兴与盛。毛猛达不敢停歇。“我不想说大话。若干年后,人们若记得,在这段时间里毛猛达留下过这样一些作品,就足够了。”毛猛达还在唱滑稽,是的,腰杆挺直地站在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