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苏州日报)
苏州的井,是以前居民生活必不可少的要素。
苏州人家虽大都临水而居,但旧时宅院里仍会有那么一两口水井,甚至在姑苏城内的巷口路边也会出现水井,不过这大都是公井或者义井。乡邻们到井边去洗衣打水,曾是过去常见的一道风景,那时的井台旁边,也是交流家长里短、传播流言蜚语的场所。苏州虽“人家尽枕河”,但以前吃水、用水还是喜欢用井水,毕竟井水比河水清爽,有时在河滩上洗好衣裳,还得上来吊点井水再过上一两遍。我居住过的几处老屋,里面都有这么一两口水井,所以对水井一直难以忘怀。
20世纪50年代,我出生在桃花坞一栋民国小洋房内。洋房西侧是一间不小的灶镬间,我清晰地记得这灶镬间和其他人家的灶镬间不太一样,除了屋角有水泥砌筑的盥洗操作台外,水门汀地面上还有一口井。这井与其他人家的井也不大一样,没有井栏圈只有井盖,乍一看还以为是个阴沟洞呢。井盖是个套盖,半米见方的大井盖上,还有一个篮球大小的圆井盖,都用精细坚固的石头雕琢而成。平日使用时,只打开小的圆井盖来用,井水用吊桶提取,苏州人叫“吊水”,那时的吊桶一般是白铁皮打造的,当然也有木质的,但比较少见。因为白铁皮吊桶轻巧,只要用一根棉绳或麻绳,将吊桶慢慢放入水井中,贴近水面时用巧劲轻轻一甩,水桶就直接沉入水中,一桶水就这样吊起来了。木桶较沉重,但掉进井里不会沉。白铁皮桶一旦掉进井里,打捞很麻烦,要用百脚钩或大磁铁来打捞。打捞上来以后,那井水会因打捞而变得浑浊不堪,暂时就不能使用了。
幼年的我,对这口井永远有一颗好奇心。每逢有大人在吊水,我总会探头探脑朝下张望。大人唬我说,井里有井泉童子,是不小心跌进井里淹死的孩子变的,如果往井里扔杂物、撒尿啥的,井泉童子就会来惩罚他。老人们也常告诫小孩子不要去井边玩耍甚至张望,说是会把你吃掉。这使我有相当一段时期对井保持着神秘感和恐惧感。其实他们也是好心,一是为了孩子的安全,二是为了井水的清洁。
一到炎热的夏天,这井水特别凉,有邻居会把西瓜装入网线袋沉在井水里,待凉透了再拿上来吃。有的人家会在晚上,把剩下的饭菜放进饭筲箕里吊在井半腰,不让它变馊。夏日的傍晚时分,人们会一桶桶吊出井水,泼在门前天井的一方石板地上,让白天的暑热随水汽快点散发。接着陆陆续续搬出各色竹椅竹榻、藤椅板凳,找个略显宽敞、不碍旁人的地方摆好,准备晩上乘风凉。我在乘风凉时,往往会坐立不停,一边啃着手中的“冰镇”西瓜,一边朝门前的路口张望:惦记着那滑稽的“小热昏”啥辰光会来?那是旧时卖梨膏糖为生的说唱者。
可惜这口井,在建桃坞桥的时候连洋房一起拆掉了。
我对第二口井的记忆要清晰些。那是几年后搬离桃花坞,来到乐桥西南的双成巷内一户合住人家。苏州小街深巷,纵横斜曲如迷宫一般,现已消失的双成巷就在其中。
双成巷家中也没有自来水,用的是东夹厢后面小天井里的井水,那小天井本身就像一口井,十分阴凉,四周斑驳的围墙很高,太阳最多能照到北边那堵墙的上半部分。尤其到夏天,有井的小天井简直就是福地,坐在里面就像进了空调间,没事干的人会整天孵在那里,看书读报的,下棋做作业的,连结绒线扎鞋底的都有,乡邻们还会把西瓜香瓜桃子一类水果浸入井水中,井里水果太拥挤,就吊起井水在旁边的铝桶浴桶里浸,井水用过还可用来冲凉洗菜,一点不浪费。到了冬天井水更好,不像自来水会冻骨头,温暖的井水洗菜汏衣裳,真的很舒服。
那时我吊水已经很熟练了,母亲在大天井里过衣裳,总是我负责吊水,家里大水缸也是我负责吊满。后来我又在吊桶绳上每隔一段打一个结,以防吊水时绳子打滑,且减轻了抓绳子的力气,只几下子就能轻松将一桶水吊起来。只是每次打水,一路要经过夹厢才来到水缸前,累不说还弄得地上湿淋淋。
后来父亲在墙壁上打了个洞,直通后面小天井,又叫白铁匠加工了一只白铁皮漏斗和几节管道,漏斗安装在小天井的墙壁上,漏斗口下接上管道,直通里面水缸。井水吊起来只要倒进漏斗,水就会流到水缸里。父亲会在井水中倒入点明矾水,半天后井水会变得更加清澈。但缸底产生的沉淀物(苏州人叫脚脚头),水少了舀水就要小心,一不留神沉淀物就会像云朵一般漂上来。父亲弄来软管,一头系在细竹竿上,轻轻插入缸底,另一头用嘴一吸,迅速放进缸边一只盆里,水缸里的脚脚头会顺着管子吸到缸外……懂了虹吸原理,以后这事就包在我身上了,吊水、淀脚、吸脚脚头,乐此不疲,直至搬离双成巷。后来这口井也随着双成巷一起消失了。
时过境迁,人们早已用上方便清洁的自来水,井里吊水终成我久远的记忆……
(原载于《姑苏晚报》2023年8月8日 B07版,略有删减)
作者:王梦沂,封面图为苏报融媒资料图片,仅作示意
编辑:钱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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