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新社济南7月4日电 题：特朗普访华期间为何特意提到孔子？

——专访孔子研究院院长孔德立，美籍华人、美国圣约翰大学兼职教授王小良

中新社记者 于海涛 赵晓

今年5月中旬，美国总统特朗普访问中国期间，主动提及美国最高法院门楣上的孔子雕像和美国开国元勋富兰克林曾在报纸上刊登过孔子名言。这些渊源印证了孔子在美国有怎样的地位？在不同历史时期，美国人眼中的孔子是什么形象？孔子智慧如何影响美国治国理念？

近日，孔子研究院院长孔德立，美籍华人、美国圣约翰大学兼职教授王小良就上述问题接受中新社“东西问”专访。

现将访谈实录摘要如下：

中新社记者：美国总统特朗普在访华期间专门提到孔子与美国的渊源，这印证了孔子在美国有怎样的地位？

王小良：孔子主张的儒家思想，对美国建国一代的思想启蒙产生重要影响。富兰克林等美国先贤将孔子的道德哲学视为完善个人修养，乃至构建新国家道德秩序的重要参考。这印证了孔子思想在美国早期政治精英精神世界中，占有重要和启发性地位。

这种深厚的历史渊源，直接解释并印证了为什么孔子会与摩西、梭伦并列雕刻在美国最高法院的门楣上。在美国人的主流历史叙事中，孔子不仅是一位伟大的东方哲人，更被公认为是对人类文明作出卓越贡献的先贤和道德楷模。

特朗普总统在高规格正式外交晚宴上引用这一历史事实，进一步将孔子及其思想提升为两国民众共享的重要历史文化资产，证明了孔子思想是连接美中早期历史交汇点、促进双方文明交流的文化纽带。

孔德立：孔子被美国人视为东方文明中以伦理、道德规范维护社会秩序的代表。特朗普以总统身份在访华国宴上郑重提及孔子，说明孔子已成为中美文化交流的重要象征符号。

“德不孤，必有邻。”孔子的思想和形象能跨越太平洋，在美国最高司法殿堂上占据重要地位，正是“德不孤”的生动写照。

中新社记者：孔子形象最早在什么时候、通过什么途径传入美国？其中关键的传播载体或推动力量是什么？

孔德立：孔子传入美国的时间，最早可追溯至17世纪末18世纪初。欧洲是孔子形象传入美国的中间环节，天主教耶稣会发挥了关键作用。

1583年，利玛窦来华后，耶稣会传教士不断翻译儒家经典。1687年，由传教士集体编译的拉丁文版《中国哲学家孔子》在巴黎出版，成为西方第一本系统译介孔子思想的书籍。

1737年，美国开国元勋富兰克林开始在他编辑的报纸上连载《中国哲学家孔子》中的《大学》《中庸》内容，将儒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理念引入北美。此后，其他媒体节选刊登，学校也把孔子轶事、儒家名言等选入阅读教材。

王小良：孔子思想得以在早期美国扎根并产生影响，依赖于印刷报刊与启蒙译本的传播，如富兰克林在《宾夕法尼亚公报》上刊登的儒家经典语录，是孔子思想走向北美公众最直接的载体。背后的核心推动力量是以富兰克林、杰斐逊等为代表的北美精英。其中，杰斐逊在其私人书单和笔记中，将孔子的道德教诲作为构建理性主义精神的重要参考。

更为深层次的推动力，来源于北美实用主义与道德建构的需求。当时北美正处于摆脱英国控制、寻求思想独立和准备建国的关键时期。开国先贤们急需一种不依赖于传统欧洲宗教神学、又具有高度理性与思辨性的世俗道德哲学，来作为新国家公民教育和政治伦理的基石。孔子强调以礼治规范社会秩序的德治思想，恰好切中了北美精英的现实需求。

中新社记者：在不同历史时期，美国人眼中的孔子分别呈现怎样的形象？

王小良：在美国的历史变迁中，孔子在美国人眼中的形象，经历了从“完美的道德楷模”到“异域的文化符号”，再到如今“多元文明对话者”的阶段性演变。

在18世纪中叶的早期，孔子被美国精英阶层视为高度理性的世俗圣人、启蒙者。以富兰克林、杰斐逊等为代表的开国元勋，极力赞赏孔子“重德行、轻神学”的哲学思想，并将他塑造成一个不依靠宗教神权、仅靠理性与道德就能治理好国家的典范。

进入19世纪，伴随工业革命完成，美欧国家实力大增，种族优越感抬头，孔子的形象逐渐从美国“神坛”跌落，转变为所谓“停滞不前、落后保守”的东方文化符号。当地主流社会开始用“异域化”和傲慢的视角审视孔子。至19世纪中后期，大批华工赴美，美国社会一度出现“排华浪潮”，主流舆论将包括孔子思想在内的中华文化，污名化为“无法融入西方文明的异质文化”。

到20世纪中后期，二战至冷战期间，美国政府和高校出于地缘政治战略需要，大力开展区域研究，推动美国专业汉学兴起。在此背景下，孔子转变为客观理性、具有学术价值的哲学大师形象，并被美国人作为与苏格拉底、柏拉图并列的世界级思想家进行系统性研究。

21世纪以来，美国社会结构日益多元，对非西方文明的包容度有所提升。尽管在政治和外交层面，孔子符号偶尔会受美中地缘政治波动干扰，但在民间和学术界，他作为东西方文明沟通重要纽带的地位已经确立。

在重大外交场合，孔子往往被重新激活，成为破冰双边关系、寻找美中两国历史交汇点与共同价值的最佳载体之一。

中新社记者：孔子思想如何影响美国的治国理念？

王小良：美国政治理念在精神、道德和理性层面，深刻且有机地吸收了孔子思想的精髓，将其作为滋养民主共和政体的一大文化源泉。但在制度设计上，美国走向强调法治、程序和制衡的西方宪政道路。

正如美国最高法院门楣所昭示的：摩西带来了法律的神圣边界，梭伦确立了法治的硬性程序，而孔子则注入了不可或缺的世俗道德与人类理性。三者结合构成了美国人眼中完整的政治与法治文明体系。

孔德立：美国开国元勋在建立新国家时，深受孔子思想启发。儒家“为政以德”思想与美国开国元勋们强调的政治领袖道德修养观念高度契合。美国最高法院在部分司法判例中，也将孔子名言视为全人类的价值共识加以引用。

但值得注意的是，孔子“礼治”传统与美国“法治”传统存在差异。孔子希望君子引领社会风尚，在宗族、家族中率先垂范。千百个“小家”治理好了，社会基础才能稳固。“小家”是中国社会长期稳定的重要结构性支撑。

美国人的精神安顿则更多来自宗教信仰，而非伦理道德观念。这是中国与美国等西方国家存在的核心文化差异。因此，孔子思想对美国的影响并不能从根本上改变美国的治理结构。

人是道德的存在，道德是文明的基础，追求和谐、安定、富足的生活是人类的共同愿望。当美国社会意识到这一点，就会进一步发现孔子“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和而不同”等思想的价值，为当下东西方文明对话提供共同语言。(完)

受访者简介：

孔德立，孔子第77代孙，现任孔子研究院院长、研究员，首都师范大学博士生导师，山东省泰山学者，尼山世界儒学中心尼山学者，兼任国际儒学联合会会员联络委员会副主任。研究方向为儒家哲学和早期儒学思想史。

王小良，美籍华人，美国亚利桑那大学哲学博士，美国纽约皇后图书馆劳瑞顿分馆馆长、美国圣约翰大学兼职教授。专研儒家思想对西方文明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