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门、咀嚼、吐掉——这套动作,是何晓周末放纵饮食的固定仪式。一周严苛控制饮食后,她会拆开那些平日里不敢碰的高热量食物,边看吃播边反复咀嚼,尝尽滋味后再吐掉。整个过程常持续一两个小时,直到两颊发酸、僵硬她才肯停下。
这并不是独属于何晓一人的秘密。在各类社交媒体上,类似的“嚼吐”经历被悄悄分享,被认为是低成本的“减肥捷径”。然而看似“解馋不长胖”的“嚼吐”,真的安全可控吗?“嚼吐”究竟是体重焦虑的出口,还是另一场失控的开端?
“只嚼不咽”的减肥秘籍靠谱吗
王楠第一次听说“嚼吐”,是在社交平台上一则减肥经验帖里。帖子里说,这方法能压制食欲、避开热量摄入,几乎没风险。王楠没多想,便跟风尝试,只当多了一个控制体重的小技巧。
何晓则恰好相反——她是在一篇“避雷帖”里了解到“嚼吐”的具体操作,帖子明确提示这是存在健康隐患的减重方式。但被体重焦虑裹挟的她,仍抱着侥幸心理决定试一试。
社交平台上,关于“嚼吐”的说法两极分化:一边被包装成解馋不胖的减肥秘籍,一边被反复警示为危险的进食行为。
然而,无论立场如何,这些网络信息对“嚼吐”的本质及其是否属于疾病范畴,始终未给出清晰的界定。
北京大学第六医院心身医学科副主任医师陈超告诉中青报·中青网记者,临床中“嚼吐”常见于进食障碍患者,是疾病发展到一定阶段后衍生的症状。例如,神经性厌食症患者在生理饥饿下会产生强烈的食物渴求,却又因恐惧体重增加而拒绝摄入热量,于是诉诸“嚼吐”。如今,一些尚未达到疾病标准、但存在进食心理困扰的年轻人,也开始出现这一行为。
“‘嚼吐’不能直接与疾病画等号。”陈超强调,判断“嚼吐”行为是否构成临床问题,需综合考量其背后的心理机制、行为本身的频率与强度,以及对日常生活的影响。“当‘嚼吐’频率高,给生活造成明显困扰时,可定义为问题行为。一般每周超过1次、持续3个月,就会带来生理、心理与社会功能层面的损害。”
陈超进一步解释说,通常,单纯的“嚼吐”是有意识的主动选择,人们仍可在其中品尝食物味道。而一旦行为失控,即患者不想这样做,却控制不住,并因此产生心理痛苦,“嚼吐”便成了临床问题。
“更强烈的病理性特征,是对体重增加出现病态恐惧。这类患者已经很瘦了,但一看到食物就联想到高热量,进而排斥进食。”陈超说,由于摄入严重不足,患者常伴随营养不良。
“嚼吐”真的“零代价”吗
马莉在长达16年的减肥生涯中,断断续续靠“嚼吐”维持过午不食的节食计划。她认为:“‘嚼吐’的伤害比催吐小得多,甚至几乎没有伤害。”
对此,陈超明确表示,没有任何一种异常进食行为是“零代价”的。“人体消化系统是联动机制。咀嚼开始,大脑便发出进食信号,胃开始分泌胃液。如果只嚼不咽,胃液分泌后没有食物中和,空腹状态下胃内酸度就会升高。长此以往,一方面可能增加胃黏膜受损的风险;另一方面,如果伴有贲门功能不全,胃酸也更容易反流,灼伤食管。此外,肠道也会因神经反射而提前‘活跃’起来,却始终没有真正的营养物进入。长期如此,增加胃肠功能紊乱的风险。”
高频次“嚼吐”一年半后,王楠的身体频频报警:“胃里反酸,肠胃难受,连牙齿都发酸。”
“‘嚼吐’对消化系统的损伤是全方位的。”陈超解释说,大量、快速咀嚼直接磨损牙釉质;咀嚼时大量分泌的唾液若与食物残渣混合发酵,所产生的酸性物质会腐蚀牙齿;频繁刺激唾液腺,还可能导致腮腺良性肿大,即俗称的“发腮”。“很多人想瘦脸,结果反而把脸嚼肿了,像挂了两个小铃铛。”陈超形容道。
比生理损伤更隐蔽的,是心理上的创伤。王楠对中青报·中青网记者坦言:“‘嚼吐’之后,我会非常自责、愧疚,觉得浪费了食物,也对不起自己——为什么把生活过成这样?”
陈超分析,病理性“嚼吐”者多存在失控感。明知浪费食物、损害身体,却无法克制行为,事后陷入强烈自我否定。长期被负面情绪包裹,极易发展成抑郁状态,单靠自我调节很难缓解。
每次“嚼吐”,何晓都会锁门独处。“害怕被人发现,觉得这不光彩,不是健康的瘦身方式。”她说。
陈超告诉中青报·中青网记者,这种心态在患者中相当普遍。“嚼吐”还会严重打击自尊。长久的躲藏与隐瞒,不断消耗着自我认同感。此外,频繁“嚼吐”还会挤占大量时间,让人无力参与正常社交。
“嚼吐”长达一年,何晓并非没想过戒断,却始终无法自控。
对此,陈超解释说:“现代人长期处于慢性压力下,皮质醇升高,会本能地渴望高糖食物。”
陈超告诫,“嚼吐”不存在“安全期”,不建议任何人短期尝试。“这种行为会被不断强化。你以为自己能‘只尝试一段时间’,实际上,行为模式一旦形成,就不是你说了算的。”
你“嚼吐”的究竟是食物还是情绪
“嚼吐”在减肥人群中兴起,体重焦虑只是表象,背后则是无处安放的情绪问题。
王楠最初“嚼吐”时,并未产生明显依赖。真正让行为失控的,是突如其来的家庭变故——在那之后,她被确诊为双相情感障碍。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几乎每天都靠“嚼吐”来缓解内心痛苦,“不是为了减肥,而是完全被它控制”。
陈超结合临床经验总结,“嚼吐”的动因主要有二:一是因长期节食、营养不良导致对食物的渴求而进行的补偿行为;二是情绪问题的替代性宣泄。“很多人说知道‘嚼吐’不好,但没有别的办法,其实不是没有别的减肥方法,而是没有别的情绪出口。”
面对徘徊在“嚼吐”边缘或深陷其中的年轻人,陈超给出分层建议:
那些想走“嚼吐”这条“捷径”、但尚未尝试的人,不妨先问自己一句:减肥到底为了什么?“嚼吐”不是无代价的捷径,既换不来健康的体态,还潜藏着重重风险。
偶尔“嚼吐”、频次尚可控者,要及时觉察自己行为背后的情绪信号。若发现自己通过“嚼吐”回避痛苦,后期可能会越来越依赖。与其依赖这种隐蔽的伤害行为,不如早期寻求专业帮助——找心理咨询师倾诉,或尝试正念饮食,重建与食物的关系,避免滑向失控。
高频次“嚼吐”且已影响生活的人,最重要的是放下羞耻心,及时就医。“很多人觉得求助意味着彻底失控,很丢人,但能主动面对问题、寻求有效解决,才是真正对自己负责。”陈超说,“进食障碍涉及的心理机制复杂,应尽早就医,通过心理或临床干预打破恶性循环,才能避免症状加重。”
“很多人盯着体重秤上的数字较劲,却没看见数字背后,自己真正的压力与需求。当我们讨论减肥时,应该想到这是对美好生活的追求,会伴随成就感和愉悦感。如果减重过程中出现的是懊恼、自责、羞耻,那可能努力的方向已经偏离了最初的梦想。”陈超说,当我们停止用饮食惩罚自己,与情绪正面相对,附着在诱人的“减肥捷径”上的魔咒,也将被彻底打破。
(文中王楠、何晓、马莉均为化名)
来源:中国青年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