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有容谕退红毛番韦麻郎等》石碑
如今到连江参将署,可看到一方参将公署碑和一座筹海亭,都与400年前的参将沈有容有关。沈有容先后在闽15年,从海坛(今平潭县)到嘉禾(今厦门市),从石湖(今石狮市蚶江镇石湖村)到连江,其足迹深深与晚明的福建海疆联系在一起,《连江县志》(清嘉庆十年刻本)将沈有容与俞大猷、秦经国并誉为“洗海飞将”。
以往谈及沈有容,多着眼于其东番(今台湾本岛)剿倭、澎湖退番(荷兰东印度公司船队)的传奇事迹。若循着这些闽海遗迹和文献记载细细追索,则会发现他在福建的驻守、交游、治军、筑寨与安民,同样构成了一段值得重新打量的地方历史记忆。
沈有容(1557—1627年),字士弘,号宁海,安徽宣城人,出身文士之家,祖父沈宠于明嘉靖年间曾以监察御史身份巡察福建,修建了养正书院;年少时,随叔父进京,游历北部边塞,由此萌发封狼居胥的志向,毅然投笔从戎。
《明史》说他“幼走马击剑,好兵略”。明万历七年(1579年)举武乡试,后来会试不中,但受蓟辽总督梁梦龙赏识,担任昌平(今北京市昌平区)千总。奉调蓟镇东路(在今河北东北部、天津蓟州至山海关一线),为南兵后部千总,防守燕台二路,并在防守刘家口(今属河北省卢龙县)、进剿猛骨李罗卜寨等战事中奋勇立功,得到赏荐。然其面对行伍利弊,条陈忤逆当事,因此托病回家。
万历二十五年(1597年),日本丰臣秀吉再次侵朝,东亚海域风声鹤唳。福建巡抚金学曾召赋闲在家10余年的沈有容入闽,补任海坛把总。到任后,沈有容“朝夕练舟师”,与其兄沈有严乘风鼓棹、破浪冲涛。一次,倭贼数十人夺商船,潜登松下(今福州市长乐区松下镇),扰害居民。沈有容判断其势穷必返海上,“以单舟夜出袭之”,果然擒获其魁,由此“有声海坛”。当他调任浯铜(明代浯屿水寨与铜山水寨的并称,浯屿今属漳州市龙海区,铜山今属漳州市东山县)时,海坛民众为他立去思碑,赞其不仅能战,而且治军“秋毫无染,甘苦与共,赏信而罚必”。
沈有容发现浯铜一带军伍“素多虚冒”,首先整饬军伍,“痛洗夙弊”,使兵船稍有可用之实。其时各寨游兵船屡遭倭寇掠夺,唯独沈有容所部能主动出击。万历二十九年(1601年)四月初七日,他在东椗(在今金门县)外洋迎击倭船,斩首十二级。其后,率舟师直抵广界,于五月十七日再斩首三十二级,并夺回被倭寇掠去的兵船一只。可是,胜利并不意味着岸上风波就此平息。沈有容《仗剑录》回忆,当时有人诬称那些被倭寇杀害的兵丁“实为”沈有容所杀。幸得福建巡抚金学曾明察,没有听信。沈有容回忆至此,仍感叹“亦险厄哉”——不仅战功可能化为罪名,甚至还会牵连家人。
同年,闽抚朱运昌题补沈有容为浯屿寨(今漳州市龙海区隆教畲族乡浯屿村)钦依把总,驻地在嘉禾,也留下一段为民请命的故事。清乾隆版《泉州府志》记载,其时朝廷派中监征税,按例应不对米粟征税,但中监故意对运输米粟的船征收船税,商民不堪其扰,纷纷陈诉。沈有容认为对运送米粟的船征税,就会使粮船不来,进而引发民生问题,民众可能下海为奸,于是“走檄请命”,最终罢除此税。嘉禾百姓感念他的恩德,立碑记之。
不久,泉州知府程达(注:《泉州府志》混淆了程朝京和程达,两人担任泉州知府时间相近,但考究《闽海赠言》《晋江县志》记录,程公应是程达)决意将浯屿水寨由嘉禾迁往石湖。在他看来,泉州为东南滨海重郡,若有“不虞之舶”直抵泉城之下,而海上竟无兵船侦察、无水寨控扼,便等于门户洞开。石湖正处崇武(今惠安县崇武镇)、料罗(今属金门县)之间,北可应援崇武,南可控制料罗,又当海舶往来之路,外足以备不虞,内足以护泉郡,正是设寨驻兵的紧要所在。
当迁寨的消息传到石湖时,当地民众结伴向上诉苦,认为倭患虽烈,却有时可避,但驻兵设寨却会带来营造征发、军卒扰民,反使地方长期受害。程公解释之所以有这样的担忧,是因为军纪涣散,将领不能取信于民,他将为百姓选取一名有威信的将领来操办此事,这个人就是沈有容,迁寨的事才得以推行。由此可见,明代沿海防务并不只是国家与倭寇之间的军事问题,也深深牵涉地方社会的生计秩序、军民关系与官员治理能力。
水寨既定于石湖,接下来的难处便是如何营建,而沈有容并未一味仰给公帑。何乔远说,沈有容每次剿寇获得的资粮、舟船、器械都妥善保存,从未中饱私囊,正好用来修建水寨。叶向高亦称,沈有容亲自度地、料役、备材,建成监司署、海防署、寨署、玄武祠和阅武场,使石湖“矻然为海上巨镇”,前后花费七百余缗,却“不费公帑一钱”。石湖水寨的营建不只是一次军事设施迁置,也充分体现沈有容战场之外节用安民的治理能力。
沈有容在石湖留下的还有堤岸。何乔远《石湖浯屿水寨题名碑》记石湖一带海沙壅塞,田亩多受潮患。沈有容令士卒每次归来必须运石筑堤,“积石三年”筑成“沈公堤”,“利垂万祀”。沈有容在石湖期间,“鲸鲵远遁,兵民缉睦”,“石湖人视君如师帅父母”。万历三十四年(1606年),当他擢迁浙江都司佥事的时候,石湖百姓为他和泉州知府杨一桂立生祠。
晚明首辅叶向高称赞沈有容“有大功于闽者三”。东番一役虽立功,但因总府、本将等忌功,几乎使沈有容陷入不利,直到当年八月才题奏叙功;也需注意,退番不能完全归功于沈有容一人,福建方面严守要害、断绝接济,加上荷兰船队自身运作和季风转换等因素,也促成了韦麻郎离开澎湖。
除东番剿倭(万历三十年,即1602年)、澎湖退夷(万历三十二年,即1604年)外,第三功便是东沙擒倭(万历四十四年,即1616年)。其时,倭船又犯福建东沙(今连江县东沙岛),沈有容已乞病归田,福建士绅董应举素知其才,向当局竭力推荐。巡抚黄承玄先送书币聘其出山,后又派遣福清人林茂槐亲至沈家敦请,沈有容于是第二次“仗剑至闽”。
黄承玄特设水师,任命沈有容统帅,所辖北至浙江、南至广东,统小埕(今连江县筱埕镇)、五虎(今闽江口五虎门海域)、海坛诸寨游兵。到任后,沈有容并未硬攻,而是先招抚倭酋明石道友,借其书信劝降东沙倭众放下刀枪火器,随后将降倭分置各船看押,带回桃烟门(今霞浦县境内),最终擒获六十九人而“不伤一卒”。
当时有人认为这些倭人“非反者”,因而压低了他的功绩,加上流言中伤和巡抚黄承玄离任,沈有容于是辞官返回宣城,第二次离开福建。不久,这些所谓“非反者”谋划攻取牢狱,并与奸人勾结,企图乘乱脱身,城中卫士与之冲突,几至流血。至此,沈有容先前所立之功才重新得到承认。官府又急召他出任巡徼将,最终盗患平定。因考绩优异,官府对他加副将衔,镇守定海(今连江县筱埕镇定海村)。
沈有容第三次入闽,深感职在防海,却没有固定公署,难以号令吏士,就在原来定海千户所的旧址上修建新的参将公署,费用并未另耗公帑,而是取自沈有容归任后节余的廪粮及军吏余粮,万历四十六年(1618年)孟冬动工,次年夏天竣工。新署建有正堂、房室、耳房、仪门、门楼及宾馆,署后山上建亭名“筹海”,又建城隍庙,并设置旗纛之所,两侧为牙将居署,规模整饬,已具海防重镇气象。
同年,他招降袁进、李忠等海寇,为闽海又除一患。海上巨寇袁八老焚掠庄寨、劫掠游船,诸路兵将多不敢正面应对。沈有容兵船有限,难以强攻,便改用招抚之策,通过袁八老族人暗中联络。他与纪副总兵同赴中左(今厦门市),又转往铜山,最后亲驾小舟抵达贼船受降。袁八老原有党众3000余人、船20余只,虽中途因流言惊散,最后仍归降船14只、健卒200余人、兵器5000余件。
明天启元年(1621年),经山东巡抚王在晋上疏,朝廷升沈有容为登州(今山东省烟台市蓬莱区)总兵,并携带闽兵数百人北上。时任福建巡抚王士昌上疏请求留任,称沈有容担任标游参将以来苦心经营,造船制器,整饬营伍,使海上“狼猎不惊,鲸波顿息”,堪称福建海疆“长城天堑”,可惜未能挽留成功,沈有容第三次离开福建。
沈有容一生南征北战,而他反复回望的仍是福建海上那些年。万历四十七年(1619年),沈有容在定海参将任上撰写了自传《仗剑录》,回顾自己“三至闽”,在闽浙海上“创建营宇,计扼要害”,前后斩倭、抚倭、诱倭、退红夷、降剧盗,整理40余年军旅记录,尤其是万历二十五年(1597年)至四十七年(1619年)间镇守福建前线的资料,“得缙绅诸公所赠言,合而刻之”,编成《闽海赠言》。
他与连江人陈第交往颇深,相识于蓟门(今北京及蓟州一带),后陈第寓居福州,闻其来闽,又偕林培之同访于镇东(即镇东卫,今平潭县平原镇一带);也曾同登厦门五老峰,刻下“骋望极天,徘徊竟日”石刻;又同游福州南台(今福州市台江区),留下“坐破南台云,乾坤何日夕”的题咏;还曾夜饮嘉禾普照寺的石岩上,感慨“泛海游初倦,登山兴又长”。沈有容为陈第《蓟门兵事》作序,陈第则随其渡海,撰成《东番记》《舟师客问》颂其功绩。
他“好文喜士”,与何乔远、李光缙、池浴德等闽中士人交厚。李光缙称其“交结贤士大夫敦悦有礼”,何乔远称其为“武弁中一奇男子”。沈有容虽为客籍武将,却深度进入福建士人网络,其事功通过交游和碑文逐渐转化为福建地方记忆。
重读沈有容,不能只关注他在保卫海疆的功绩,也应看见他能够在军事行动之外整饬军伍、节用筑寨、修堤护田、为民请命,使海防从单纯的军事应对转化为海疆治理的实践。沈有容的闽海岁月,也是晚明福建面对海盗、倭患等外来势力与地方民生多重压力时的一段缩影,虽然“飞将”声名之下,也有着其难以面对的官场龃龉,却也为我们呈现出更真实、更丰富的历史形象。
这也反映晚明海疆海防不仅仅是一场场军事战斗,而是一套嵌入地方社会的治理实践,既关乎沿海民生,也牵涉军功考核、官员关系、将领操守以及国家权力在海疆基层的具体运行,由此更能体现沈有容持身自守的可贵。
(作者单位:福建师范大学闽台区域研究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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