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成都中国核动力研究设计院,一间灯火常亮的实验室里,进行着一场持续10余年的能源“突围”。
2009年,中核集团首席科学家、“超碳一号”(我国首个超临界二氧化碳发电技术品牌。“超碳”指以超临界态的二氧化碳作为能量传递和转换工质实现高效发电——记者注)总设计师黄彦平,带着3人小团队踏上了一条探寻绿色能源的赛道——利用二氧化碳作为介质发电。时光流转,当年的3人小组已发展为40余人的青年攻坚队,全员平均年龄不到34岁,九成以上是90后、95后。
“以青春为燃料,让二氧化碳超越临界,让新质生产力澎湃向前——这就是我们最想做的事”
郑若涵与核工业的缘分,始于高中时的一次科普活动。
“中核集团有个科普活动‘魅力之光’,我是第一届的参与者。高二那年我受邀去秦山核电参观,跟院士座谈,和核电‘黄金人’交流,一下子就对核电产生了浓厚兴趣。”郑若涵因此与“核”结缘,填报高考志愿时,毫不犹豫把相关专业填在了第一志愿,顺利考入了心心念念的领域。
读书越深入,他越觉得核专业不只是发电技术,更是国家安全的基石。考研时他目标明确,直奔中国核动力研究设计院。因为成绩靠前,分到的导师正是黄彦平。
2018年,95后郑若涵走进超碳实验室,加入“超碳一号”研发团队。“坦率说,进入团队之前我对超临界二氧化碳发电一无所知。当时在北京上专业基础课,导师和师兄让我先调研了解这个方向,结果越看文献越觉得有意思、有意义,从硕士课题到现在,就一直扎在了这个方向上。”
彼时项目正处在从理论研究走向工程落地的关键瓶颈期,整套系统的安全运行逻辑、复杂工况适配体系都尚未成型,大量基础理论难题亟待破解。作为定向培养生,郑若涵毕业后进入中国核动力研究设计院工作。摆在他面前的路不止一条,但他没有走向更安逸的选择,而是主动扎进超临界二氧化碳发电这个“小众却有意义”的方向,将其作为自己的科研事业。
现在博士生在读的郑若涵主要负责超临界二氧化碳流动传热、安全分析和事故缓解技术。“通俗来说就是获取最基础的流动传热数据,以及事故下各个系统的响应数据。一旦发现异常,要确保机组和现场人员的安全,这就是我的研究方向。”他向记者说,自己是机组的“安全哨兵”:平时把基础数据打扎实、把安全边界算清楚,真出了突发状况,才能第一时间拿准主意、守住底线。
郑若涵所在的安全研究小组一共5个人,他算是里面年纪偏大的。一群年轻人凑在一起,天天泡在实验室和会议室里。采访当天,他正和组员围着白板讨论机组紧凑化优化:“就像木桶短板原理,想让系统整体体积缩到三分之一,每个部件都得缩小。现在发电机厂房还有空位,我们琢磨着能不能把冷却器挪进厂房里,布置得更紧凑,更省空间……”讨论声里,是年轻人对技术极致打磨的较真。
这份“兜底”的本事,在贵州六盘水的现场调试中,迎来了考验。“印象最深的一次调试,机组耐压测试时发现有处焊缝泄漏了,当时必须立刻判断泄漏量,决定测试还能不能继续。”郑若涵说,若直接停机检修则会耽误工期,硬扛着又有安全风险。
关键时刻,平日做的大量基础研究发挥了关键作用。“刚好我们之前靠基础实验数据开发了一套计算程序,当场就用程序做了估算,结果支撑了后续的调试决策。这就是我们基础研究实验室的价值——平时看着不起眼,关键时刻能顶上去。” 靠着一遍遍打磨出来的模型和数据,团队稳稳地化解了这次危机。这件事也让他更认准了:基础研究看似“坐冷板凳”,实则是工程落地最硬的底气。
聊起“超碳一号”的分量,郑若涵眼里有光:“它不只是国内第一,更是全球第一次把超临界二氧化碳发电技术从实验室推向工程商用落地。”
“从实验室到示范工程,我们花了16年。成长的不只是技术,更是我们这群年轻人。以青春为燃料,让二氧化碳超越临界,让新质生产力澎湃向前——这就是我们最想做的事。” 郑若涵说。
一次次碰壁反倒把大家的韧劲激了出来:“既然你们不给看,那我们就自己干!”
如果说理论体系是发电机组聪慧的“大脑”,那微通道换热器就是“超碳一号”奔涌的热量动脉。
6000多片超薄合金板,要刻上回形针粗细的流道,再通过真空扩散焊实现原子级无缝拼接——这项“原子缝合术”曾长期被欧美国家封锁。接下这块“硬骨头”的,是本科毕业于清华大学工程物理系的刘睿龙,95后的他是团队换热器设计与研发的核心骨干。
最开始接触这项技术,源于一块小小的样片。“当年黄彦平老师拿到一片微通道换热器的样片,捉摸不透这么多微小通道怎么能焊得这么稳,就带着团队在西南地区到处找工艺方案,最后在西北工业大学找到一位老师,对方提示可以试试真空扩散焊工艺,两边就此联手攻关。”刘睿龙告诉记者。
“真空扩散焊工艺是国外封锁的技术。我们团队好几次去国外公司调研参观,人家都只让我们在门口待着,核心区域根本不让进。”一次次碰壁反倒激起了大家的韧劲:“既然你们不给看,那我们就自己干!”
攻坚的日子里,刘睿龙最感谢的,是导师黄彦平和师兄们的帮助。刘睿龙说,“遇到技术卡壳了,黄老师会直面问题本身,带着推导原理、回忆课本里的知识,一步步把答案捋出来。对学生来说,能解决问题、推动进度,比什么安慰都管用。”
带刘睿龙做课题的一名师兄也说过一句话:“别焦虑,焦虑永远都是问题,只有行动才是答案。”
最难啃的骨头,是大尺寸真空扩散焊机的研制。要把巴掌大的实验样机,做成能支撑50兆瓦级机组的工业装备,不只是尺寸放大的量变,更是质变。黄彦平定了目标:要做就做2米以上的大尺寸真空扩散焊机。要在大空间里同时实现高温、真空、高压,还要高精度控制,难度可想而知。
那段时间刘睿龙正好在上博士基础课,白天上课,一下课就扎进工厂,和工人师傅一起琢磨设备设计方案,前前后后迭代了上百版……直到这台2.4米级的大尺寸真空扩散焊机研制成功——这也是目前全球最大的真空扩散焊装备。用它制造的大尺寸换热器样机也随之顺利出炉。
打通实验室到产业化的“最后一公里”
2019年,叶绿加入团队,担任涡轮方向技术负责人。涡轮和压气机是“超碳一号”机组的关键核心设备,直接决定能量转换的效率和稳定性。
这位高挑爽朗的川渝姑娘,凭着细腻又敢闯的性子把实验室里的“完美技术”,转化成了能在工厂里落地的“实用方案”。
在叶绿看来,项目最难的从来不是某一个技术卡点,而是科研思维与工程思维的深度融合与转型。“实验室里搞研发,我们追求参数越极致越好、模型越完美越好;但真要做成商用机组,必须得平衡成本、可靠性、运维难度。”叶绿说。
项目刚开始的时候,团队按实验室标准做出来的涡轮设计,参数指标特别漂亮,可放到钢厂现场就“水土不服”:成本超了、运维太麻烦、适配性也不够,方案改了一版又一版,始终过不了工程评审。
她和团队跳出“唯参数论”,站在工程应用的角度重新拆问题:结构怎么改能降低运维成本?怎么优化能适配现场波动的工况?如何平衡性能和造价……
七年长跑里,最紧张的瞬间,定格在2025年11月9日并网那天:中控室里静得能听见呼吸。
“当时大气都不敢喘。直到电流稳稳汇进电网,参数一直平稳跳动,大家盯着屏幕一刻钟都没敢动,直到掌声响起来,才反应过来,成了!”叶绿回忆“超碳一号”并网发电成功时的情景。
凭着扎实的成果,她先后获得了四川省技术发明奖一等奖、彭士禄核动力创新青年人才奖、中核青年五四奖章。“大家拼的都是头脑、韧性和责任心,只要认清自己的优势,做自己想做的事,就一定能取得成功。”叶绿告诉记者。
“前沿探索没有标准答案,年轻人敢想、敢问、敢尝试,才有可能闯出新路。”
“刚开始的时候,没人看好、经费紧张、设备啥都缺,出国调研被拒之门外,试验失败更是家常便饭。”“超碳一号”项目总设计师黄彦平向记者介绍,最苦的时候,大家通宵连轴转,加班吃的小面包都吃到反胃;深夜出差刚落地,接到现场故障电话,立刻远程指导拆机排障。他见过年轻人偷偷掉眼泪,也见过大家摔了又爬起来,拍拍灰接着干。
“我有时候都不敢去现场,怕孩子们拼尽全力又失败,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他们。”黄彦平说,为了给年轻人营造一个好的工作氛围,项目攻坚期间,他办公室的门永远开着,随时能进来讨论问题;学生敢反驳他的观点、挑出他的疏漏,他反倒更高兴。在他的观念里:“前沿探索没有标准答案,年轻人敢想、敢问、敢尝试,才有可能闯出新路。”
敢闯敢试的底气,也离不开企业对青年科技人才的支持。据了解,中核集团持续投入专项科研经费,不计较短期回报,全力支撑基础理论研究与核心设备自研;建立完善的科研容错机制,清晰区分探索性试错与责任事故,为青年科研人员松绑减负,让年轻人敢创新、敢试错、敢突破;老中青传帮带的体系里,资深专家手把手带教青年成长,深造、晋升、激励通道全部打通;全产业链的资源联动,也让技术从实验室走向市场的路,越走越宽。
如今,“超碳一号”两台15兆瓦机组全部平稳并网,全球首个30兆瓦超临界二氧化碳商用余热发电示范工程全面建成。实测数据显示,该技术相较传统蒸汽发电,发电效率提升85%以上,净发电量提升50%以上,场地、水耗、运维人力均实现减半优化。
16年,这支青年团队以初心抵岁月、以深耕破壁垒,将实验室里的前沿理论,打磨成可落地、可推广、可赋能产业发展的大国重器,用漫长坚守诠释了新时代科技工作者的使命与担当。
来源:中国青年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