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波
晨光漫过浙江南路余庆里工地,随几丝颤巍巍的鸽哨声铺满了天空,这两幢高层楼已然成形,墙面霞光闪烁,我驻足凝望。
再去马路对面,云南南路上旧的余庆里即将拆迁,弄堂大门已经锁上。从门缝往内看,光线温润、斑驳,带着潮气,深灰色的外墙淡漠、陈旧。一根瘦高、暗淡的水泥柱子,像个沉默寡言的门卫。翻开旧记忆,清寂的弄堂里常有细碎的脚步声,墙根印着一圈水渍,廊下的铁钩子上挂着两条带鱼。水池上方,锈蚀的水龙头吱吱叫着,水流出来,漫到地上,阿婆弓着腰满手泡沫地搓衣裳,肥皂香、玉兰花香交织在一起,散逸开来。
我没住过余庆里,只是无数次经过。在阴沉或炽热的光线里,我以过客的身份,好奇地窥探过它的细部。儿时,随大人逛金陵东路,在细细观赏过群力草药房形状各异的草药、周虎臣笔庄的笔墨纸砚后,我会找借口走进灰色门洞张望一番。我蹲下,看蚂蚁排成长队,穿过水洼,从一头向另一头,勤勉地画下一条条移动的墨线。看一个老者,支起小木桌,戴起老花镜,以小楷笔写《心经》。有一年夏天,看人搬家。黄鱼车上,一个五花大绑的大衣柜直立着,被塑料布包裹得严严实实。赤膊的搬场工人,弓起脊背,咬着牙,奋力扛起这个“巨人”往地上搬,黄豆大的汗珠一颗颗滴下来。要紧关头,收音机竟送来缓慢的弹词开篇:“香莲碧水动风凉,水动风凉夏日长。”这不是我的生活,而是余庆里赐予我的无字之书,多年以后才读出了些许味道。
我第一次正式走进余庆里的人家,是在大四那年岁末。雪花大团大团落下,寒风撕扯衣裳、刮痛脸颊。很快,地上的雪越积越高、厚如棉被。我穿着黑色套鞋,跨入长弄堂,光线收敛着,地上、墙上的人影胖大着、漂浮着。推开第一扇门,老式取暖器的红光送来暖意,暗红色的木柜子顶天立地,一排排旧书尘土满面、挤挤挨挨占满书架。1979年《外国文艺》《世界电影》与《艺苑掇英》同坐一席,尤金·奥尼尔与八大、徐渭相谈甚欢……卷发的老杨,着格子棉布衬衣,戴一副袖套,抽着万宝路,坐在小板凳上盘点旧书。老杨在文庙摆书摊,主营外国文学,不乏各类小众作家作品。在这里,我看见了《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作家出版社1992年3月第1版,青灰色的封面,孤独的人像,仿佛一缕晨光照亮了拥挤的书架。我眼眸闪亮,双手在陈年纸张里急切地翻检着,于樟脑味、霉味与墨味中细嗅着早春的气息。
进入本世纪,旧人迁出,新客搬入,一排排五颜六色的衣裳在风里飘动,余庆里渐渐喧闹起来。亚凡的朋友红也租住在此。这个来自徐州的沪漂女青年是个艺考生,高个子,眉眼英气。她常大笑,眼睛里漾起涟漪,瓷白的脸庞泛着光。在呵气成冰的冬天,她抱着热水袋细细描绘大卫的头发、天井的纹理和青苔、午睡的胖猫。红一再落榜、一再报考,最终留下来,和上海女孩子一样,迷上掼奶油和鲜奶小方,笑容清淡而收敛。
晨光在风里,徐徐吹拂,掀开我记忆的交叉小径。如今想来,那些年我反复进入那里,像反复翻开同一本书,读得有趣,却似懂非懂。那些门洞藏在记忆里,依旧幽深,只是再也没有谁握着笔,借着天光去描它的纹理了。
上一篇:国际影人爱上浦东市井生活
下一篇:红莓鱼儿乐悠游(中国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