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沈阳晚报)
转自:沈阳晚报
□李建平
过了三十岁,我忽然注意到一件事:每次和父亲一起过马路,他总是在我的左边。
这个发现来得太迟了。迟到我开始回想,究竟是哪一次,父亲的脚步悄悄移到了那个位置。童年时过马路,他总是牵着我的手,掌心粗糙而温暖。后来我长大了,不再需要牵手,他便把手背在身后,脚步却不动声色地调整着,始终占据着左边。左边,是车流来的方向。
小时候不懂,只觉得过马路时父亲走得太慢,总要拉着我避让那些呼啸而过的车辆。有一回在镇上的十字路口,一辆拖拉机抢着红灯冲过来,父亲猛地拽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我踉跄了一下。那是唯一一次让我感受到“危险”的瞬间,但他的手臂已经横在我身前了,像一道突然竖起的屏障。拖拉机过去后,他什么都没说,松开手继续走,依然走在我左边。
那个姿势——右手虚虚地挡在我身前——后来成了他过马路时的习惯动作。即便路上没有车,他的手也会微微抬起,像是在空气中画出一道无形的边界。三十年来,这道边界从未真正派上过用场。没有车真的撞过来,没有事真的发生。但那只手,始终悬在那里,不曾放下。
我想起小时候看父亲杀年猪,他磨刀的手势也是这样的,缓慢而笃定,一刀下去,不差分毫。他话少,从不讲大道理,也从不说什么“我保护你”之类的话。他只是走在我左边,三十年如一日。这个动作里藏着的,是一种沉默的叙事——他已经在心里预演了无数次“如果有事”的场景,每一次都把自己放在车来的方向。他的手势是一种语言,一种只有时间才能翻译的语言。
如今我也有了孩子。带他过马路时,我发现自己不自觉地走在了他的左边,右手习惯性地抬起。那一刻我突然懂了——有些姿势是会遗传的,不是写在基因里,而是长在日复一日的陪伴里。父亲的左边,是三十年无声的承诺,是无数次预演却从未用到的守护。
现在我和父亲一起过马路,我偶尔会走到他的左边去,但他总是不动声色地绕回来。我不再争了。我知道,在他心里,我永远是需要走在右边的那个人。
那个挡车的姿势,从来没有真正发生过。但正因为从来没有发生过,才显得更加郑重——那是一个父亲用一生来守护的,永远不必兑现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