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优绩主义,为什么这么难?
创始人
2026-06-14 18:0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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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段时间,“优绩主义”这个词又开始随着一些热点事件,高频出现在公众视野里。

粉笔公司的CEO张小龙,在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发表了一番引来众多争议的演讲。一位公考教育公司的创始人,却一反常理地说“考公无意义”,转而给大家传授自己炒股的“致富经”。许多网友留言,这就是典型的“优绩主义的傲慢”,因为张小龙忽视了成功并不止取决于个人努力,还受时代机遇的影响。

反优绩主义的情绪,在优绩主义这个词降生之际其实就已存在。1958年,英国社会学家迈克尔·杨(Michael Young)就在自己的讽刺性小说《优绩主义的兴起》中,首次系统提出了“Meritocracy”这个词。杨指出,优绩主义认为个人应凭借其能力、努力和成就获得相应社会地位和经济回报。这一观念,深刻形塑了现代社会有关何谓“优秀”的想象,也影响着不同国家的社会制度安排。

优绩主义的观念,看起来十分积极,但也被迈克尔·桑德尔等学者认为,其过于强调个体能力对事业成功的影响,不仅让社会制度安排无法关怀弱者,更是在道德上,容易让获得成功的人滋生一种“精英的傲慢”。桑德尔的《精英的傲慢》一书于2021年引进中国后,一时之间成为最火爆的畅销书。在拥有浓厚考试文化的中国,一本批判优绩主义的书能获得如此反响,是耐人寻味的。

然而,优绩主义真是一个如此不堪的存在吗?与如今饱受批评的现况相比,在很长一段时间中,它曾发挥的都是推动弱势群体解放与社会文明进步的正面作用。英国学者阿德里安·伍尔德里奇的《才华贵族》一书,就为我们打捞起了这段优绩主义被遗忘的历史。为什么优绩主义的形象骤然转变?在纯粹的批判与赞同之间,我们是否有看待优绩主义更全面、理性的方式?本期专题,我们希望与中外的一些学者一同,深入地思考这些问题。

本文内容出自新京报·书评周刊6月12日专题《反思“优绩主义”:我们如何理解“优秀”》的B04-05版。

B01「主题」反思“优绩主义”:我们如何理解“优秀”

B02-B03「主题」阿德里安·伍尔德里奇:优绩主义的“堕落”与“重生”

B04-B05「主题」走出优绩主义,为什么这么难?

B06「主题」林小英:接受教育,是为了让我们把日子过得生动

B07「主题」陆千一:倾听职校生们的表达

B08「中文学术书摘」阅读史和技术伦理研究两则

口述|金津

采访、撰文/刘亚光

作为这期专题的策划人,我的想法来自于一个问了自己多年的问题:我是一个优绩主义者吗?

和大多数人一样,人生的前二十年,这个问题的答案毫无疑问是肯定的。从一个普通家庭出发,通过勤奋刻苦的学习,进入重点中学,拼过“千军万马走独木桥”的高考,进入一所“985”大学,再通过全方位的“优秀”,保送到更好的大学读研究生。通过个人努力获取成绩,并进而赢得更多的机会和赞誉,不仅客观上把我带到更大的平台,也成为一种“天经地义”的信念。

问题是,高考之后呢?在中国的教育体制中成长的学生,很容易把自己的求学历程以大学为节点,自然地分成两段:在这个叙事中,前一段的他们,是纯粹的优绩主义者,一心提高成绩,不惜放弃爱好,牺牲娱乐;后一段的他们,则突然从优绩主义中出走,在一个更为多元的评价体系中,开始自由地探索方向。

我曾经也非常信任这套叙事。用现在的话说,进入大学之后,我努力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卷”,自习不能去自习室,要去图书馆,因为这样,或许会显得我不是在去复习考试,而是去看书。——事实上,我也确实因此看了不少书,培养起了可能让我受益终身的对阅读的热情。本科四年,我对哲学很着迷,对着看不懂的原著或者二手解读囫囵吞枣。思辨那些烧脑的问题给我带来的愉悦,还让我在课余花了相当多的时间在学校的辩论队中。

我和队友们赢下很多比赛,学生时代的荣誉在现代回看聊胜于无,但那份快乐是真实烙印在回忆里的。大四那年寒假前,我们赢下一场赛前认为不可能获胜的比赛。得知赛果的那一刻,我感觉一股兴奋直冲脑门。有时候,乐极生的不一定是悲,也可能是突如其来的空虚。一个问题当时击中了我:单纯思考这个问题本身,至于让我这么生理性兴奋吗?我最在意的,是不是还是赢?离开考试,对待爱好时,我是不是还在沿袭某种隐蔽的优绩主义思维?

于是,这个问题就莫名其妙地成了一根“刺”。研究生毕业后,我完全跟随自己的兴趣来到书评周刊工作。此时的我,不认为依然被所谓优绩主义的问题困扰,只不过偶尔还是会想起这根刺。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也发现我的这个困惑,好像也没那么莫名其妙。我看到许多身边的人,从求学到工作,一直努力希望摆脱某种曾经帮助自己的东西,却始终无能为力。我的心情很复杂,如果你要问我这具体是种什么感觉——当你在小红书上刷到一些“反优绩主义”的帖子,点开博主的主页,却发现简介里写满了自己曾经毕业于哪所名校——可能是这种感觉吧。

电影《放牛班的春天》剧照。

2022年,我通过视频采访了大名鼎鼎的迈克尔·桑德尔。聊完很多有关社会的问题,在采访的最后,我问了他这个带着“私心”的困惑:您觉得我们真的需要走出优绩主义吗?怎么走出?桑德尔非常诚恳地说,他认为需要,“我们应该重新建立社会的评价体系”。

桑德尔的话,固然非常重要,但如果具体到个人,这种重建,又谈何容易?

采访桑德尔一年之后,我和那时还在香港大学读博士的郑雅君聊了聊,当时,根据她的硕士论文改编的作品《金榜题名之后:大学生出路分化之谜》正在获得空前的关注。她在书中认为,大学生们有着“目标导向型”和“直觉依赖型”两种不同的行动模式。对出身寒门、资源匮乏的大学生们来说,大学是一座规则复杂的迷宫,成长路径极为不清晰,他们也因此承担着巨大的压力和烦恼。

采访中,郑雅君告诉我,未来可能会争取在东部城市的一流高校任教。从复旦到港大,她的教育背景和学术经历,让我觉得这是一个理所应当的选择。那之后,我们鲜有联系。直到今年,我通过两篇报道了解到,她回到了自己的家乡甘肃,在一所“双非”院校开始了自己的职业生涯。“对我来说,这是一个挺满意的选择”,她对我说。“这里没有太多过分的学术kpi考核,也许更能做我自己想做的研究。更重要的是,之前我可能接受了很多采访,但在这里我没有那么站在聚光灯下,这对我来说是好事”。

回到家乡高校,是一个综合考量下的决定。做决定的过程十分艰难。如果留在竞争更激烈的环境,意味着更大的平台,但也要做出更多的牺牲。“有那么一刻,我终于开始问自己:我到底是为了什么呢?”也恰是在这个“挣脱优绩主义”的思想斗争时刻,她说,她更加意识到自己的家人、朋友是“生命中真正重要的”。

“与其说现在大学生面对的是迷宫,不如说,已经是阶梯了”,在我们今年的这次通话的最后,郑雅君对我说。阶梯是清晰但陡峭的,有着层级的划分,每一步都无法踏错。这确实是各个高校里都在发生的现实,学生一进高校就焦虑于找实习,临近毕业,清一色忙着“考公”。大家确实不用走迷宫了,但苦确实一点也没少吃。更重要的是,走阶梯,很多时候是一种主动的选择。

《金榜题名之后:大学生出路分化之谜》,郑雅君 著,上海三联书店2023年1月

在一个被学者们称为“大学高中化”的时期,希望从优绩主义中“出走”,和紧抓优绩主义不放,共同构成了年轻人纠缠的心态。我想,对这个问题,或许我们应该有更细腻而全面的思考。

去年年中,我照例关注一些英文的社科新书,偶然读到华东师范大学教育管理学系的金津老师的专著《中国教育与社会流动:与布迪厄共同构想积极社会学》(Education and upward social mobility in China),她跟踪调查了17名来自中国顶尖大学(北京大学、复旦大学、上海交通大学、清华大学)、出身贫寒的学生,深度勾勒了这些学生在大学中与优绩主义“搏斗”的鲜活心路历程。

中国历来有“寒门是否能出贵子”的讨论。对这些出身弱势家庭的学生来说,优绩主义是基础教育求学阶段的信仰,他们因此脱颖而出,也因此在强手云集的顶尖大学里遭遇更强的心理冲击。在金津的记录里,有的人在理想与现实的不断摩擦中妥协,形成一种“不配得感”;有的人发现,自己还在用考试的方式对待兴趣社团,一切为了求一个好的分数。更重要的是,尽管他们中的很多人承认被优绩主义所伤,却并不知道放弃这种思维模式,他们能何去何从......

《中国教育与社会流动:与布迪厄共同构想积极社会学》英文版书封。

金津发现,这些学生离开大学就业以后,这些心理其实依然在发挥着作用。这或许说明,在中国这样一个考试文化浓厚、有着悠长优绩主义传统的国度,优绩主义并不仅是一个短期的观念选择,更构成了我们的某种生命底色。我们对待它的态度,永远复杂而暧昧。

这些具体的论述很“击中”我的困惑。在全国高考刚结束的时间,围绕她的研究,和当下正在发生的教育现实,我邀请金津做了一次访谈。下面的文字,是金津的自述,以这次访谈和《中国教育与社会流动:与布迪厄共同构想积极社会学》中的内容为基础。

金津,华东师范大学教育管理学系副教授,伦敦大学学院教育社会学博士,研究领域为教育社会学、政策社会学。

“不配得感”与“自我排斥”:

当寒门学子走进精英大学

我的研究对象都是所谓弱势社会背景的学生,他们对自己所处的社会位置是敏感的,也很在意周围人的评价。一位叫姜耘的女生来自农村,她说一直都觉得自己是一个“小透明”,直到有一天,她因为自己数学很好,被老师特别关注,才觉得自己“终于被看见”,于是她从那时候起,就把维持好成绩和“被看见”这件事紧密联系在一起。

处于一个弱势的起跑线,意味着这些学生拥有的更少。在这些学生身上,我注意到一种“自我排斥”的现象,其实这也是与布尔迪厄理论对话的其中一个发现。布尔迪厄认为,处在特定位置上的人们会潜移默化地形成一些关于“可能”“不可能”的等级或者说区分的观念,这种区分,很多时候都不见得是理性的。就比如剑桥的一位学者Di⁃ane Reay之前做的有关英国低阶层学生的研究,明明一些学生的成绩已经达到了牛津剑桥的要求,但当他们来到牛津剑桥的时候,那个地方的环境、精英阶层学生的举手投足,都会让他们感觉自己“不属于那里”。用现在的话来说,这是一种不配得感。

我访谈到的几个学生都说,因为自己成长经历的影响,他们会自动把一些选项排除在外,比如毕业之后出国留学,他们会觉得这不是他们该想的问题。但实际上,他们考到了清华、北大这个级别的学校,如果认真了解一下,会发现学生出国方面的支持是不少的。他们还有一个表现,就是对未来的规划高度依赖一种模糊的想象,这种想象非常容易受到他人的左右,很不稳定。

电影《天才枪手》剧照。

我访谈的罗伟,他毕业于上海交通大学法学系,后来做了专利销售。他跟我说,他喜欢制造业,对法律这个行业有天生的抗拒。因为制造业和他小时候看着父母种庄稼很像——从无到有,生产一个东西,好像这个比较能给社会创造有形的、实实在在的价值。但法律似乎就是“争执”,两个人打官司打了好几年,花了很多钱,但“创造”了什么呢?——这些看法当然不理性,但能反映不同人所处的社会位置、环境在他们脑海中形成的价值排序。可能在他们亲身了解某个专业、某个职业之前,就构成了一种认知的障碍。

当然,这种无意识的障碍也会被有意识的妥协逐渐强化。比如,我的访谈对象在凭借努力一路往上读的过程中,逐渐清晰地意识到结构性困境给自己的能力、眼界、品味、谈吐的影响,他们在和别人比较的时候会被迫接受自己的“上限”,转向“只和自己比”,慢慢强化了哪些选择是自己“配得”的观念。但在一个影响广泛的优绩主义文化里,这种转变,还更多是一种带有不甘的妥协。

优绩主义者,

常常对“运气”视而不见

我们会形成这种非理性的对未来的预判,也是我们过于相信自己能掌控一切有关——这其实也是优绩主义影响的一个结果。我们很多时候会忽略运气(chance)的影响。我自己最开始在南京大学学哲学,后来去上海交通大学高等教育学读研,当时完全没想过要做学术,就是觉得上海实习机会多。高等教育学我之前没了解过,但一学就很有兴趣,后来就申请出国念了博士,走上了学术道路。我的每一步选择其实幸运都起了很大的作用。

我访谈的北大同学唐达,出身农村的他刚上大学的时候连开电脑都不会,但第一学期计算机必修课上来就教编程,他整夜整夜自学,每天压力都很大。他在大学里找不到上课教室,因为大学对他来说太大了,以前上学的教室都是固定的。后来就是因为碰到了一个特别关心他的老师,在课后给他辅导,带他进自己的实验室,大四的时候唐达还发了文章,拿到了国家奖学金。他对我说,遇见这个老师就是他人生的转折点。

但我们很难看到运气的作用,更倾向于认为成绩是与自己的聪明和努力有关,也更容易在失败和挫折的时候陷入自我责备。袁方本科在北大读心理学,因为成绩优异从大二开始还读了金融的第二专业,毕业之后本来想去商学院,但她所有的申请都被拒了,因为她没有很好的实习经历。她跟我说,这一切都是因为没有规划好自己的时间,因为课程安排太满了,她反复说“为什么我当初不更努力一点”。

当然,他们这种对优绩主义的接受,很多时候来自于从小到大优异的成绩,在一个如此不利的环境中奋斗到全国最顶尖的名校,很容易让人产生“我比别人更聪明”的想法,觉得自己是“例外”的。然而,我的访谈对象之所以可以成为“例外”,有很大程度上是家庭的托举。我访谈的大多数学生都说,虽然大家都在经济和社会资源相对匮乏的环境下,但他们的家长比邻居家的家长更重视他们的学习,家庭关系更融洽,更会为他们提供专注学习的环境。更重要的是,他们家里的经济状况还没有完全糟糕到不能支持他们上学的地步,甚至绝大多数学生都提到,他们家里的经济状况比周围的邻居都要好一些。

优绩主义是如何内化的?

精英高校中的弱势背景学生,面对的其实是三重支配,为了抵抗这些支配,他们也发展出三重的能动性。首先他们面对的就是资源和机会的匮乏,这更多是一种有形的限制。这时候,奋发向上的优绩主义成为他们对抗这种限制最强大的武器。但在这个过程里,优绩主义也让他们将成绩视作最重要的东西,将自己的价值和所有来自外部的评价绑定,这构成了新的、无形的支配。

进入精英大学之后,有一些学生开始有所改变,他们看似突破了单纯追逐成绩的优绩主义,开始发展兴趣爱好,参加社团或是在很好的公司实习,看起来变得更多元了。其实,我最开始做这个研究的时候,就是希望能发现这些所谓突破优绩主义的因素,因为我并不认为结构对人的束缚无法突破。后面随着调研的深入,我感觉我可能把问题想简单了。这些学生为什么可以做出所谓的“突破”?其实这背后同样受到社会位置的影响。

我自己其实就是很好的例子。我来自一个小县城,后面一步步考到南京大学读书,又出国读了博士,我在大学的时候也在尽可能拓宽自己。看起来好像我没有太多受到社会结构的影响。但实际上这里面有很多社会结构的作用。比如,我虽然不来自教育资源最丰富的地区,但安徽的教育不是过分集中在省会城市,我即使在小县城依旧可以接受还不错的基础教育。北京大学的刘云杉老师做过一个研究,很多省份的基础教育资源,都不是像安徽这么均衡分配的,那么如果我在资源集中在省会的省份,可能就不一定能考上南京大学,也就没有后来去交大,再去读博士的可能。

电影《天才枪手》剧照。

起初我在讨论这些学生的家庭支持时,提出过一个概念叫“能动性资本”(reflective capi⁃tal),这个词有点类似于程猛等提出的“底层文化资本”。我当时想追问的是,这些孩子的原生家庭虽然资源上弱势,但他们的家长不见得就不能传递给孩子很多很好的品质、能力、习惯等。我希望,能够在这些孩子看似弱势的原生家庭中,找到这些积极的因素,去反对对弱势家庭的污名化。

比如,我的一些学生会提到,他们的家长在艰苦生活的打拼中习得了一种“能动性”的智慧,比如灵活地面对各种各样的困境,有很多苦中作乐的能力,有韧性、坚强、有同理心等等,这些品质也影响了他们,让他们在学校系统更有能动性地学习。但后面我也发现,所谓“能动性资本”可能也是一种“一厢情愿”,甚至可能会导致对更多弱势家庭家长的污名化。原因是,我访谈的这些学生提到的家长传递给他们的美好品质,本身就是与优绩主义契合的,符合优绩主义的筛选标准,所以可以让他们在优绩系统里如鱼得水,但没有被筛选出的品质不是就是不好的,不值得被提倡的东西。就像迈克尔·扬在《优绩主义的兴起》的开头提出的那个疑问:为什么只有最聪明的人可以有社会流动的机会?为什么不是最真诚的人、最善良的人、最勇敢的人、最有同情心的人?如果我们只从被选中的人身上概括“积极”品质,实际上也是在用优绩主义去定义“积极”,同时也会用优绩主义的标准去污名化被落下的人。

所以这是优绩主义一个很重要的复杂性,也是我们很难跳出它的地方在于,它对人的支配是象征性的、无形的、潜移默化的。那些看起来能够摆脱优绩主义束缚的“能动性”,本身也是符合优绩主义的。当我们去褒扬和提倡这些优绩的能动性的时候,也形成了一种新的优绩主义暴力——那些不够“能动”的人成了不优秀的。

优绩主义对我们产生的影响,就是以这样一种深刻而隐蔽的形式发生的。这是一种优绩主义的内化。我前面说的一些进了大学开始主动改变的学生,即便去参加讲座、艺术鉴赏活动、社团,他们还是习惯于用优绩主义的方式去改变自己。一大早就出门去参加这个活动,按照优绩去给别人排序,甚至决定是否和这个人交往。当我们把优绩主义内化了的时候,我们评价人的时候就不是把他/她当作一个完整的人去看待,而是把他/她抽象成很多指标,或者是一些排序,比如这个人的成绩排名,这个人的收入、这个人在社会中的位次等等一些可以外化、可以比较的东西,好像这些就定义了这个人。

我访谈的一个学生梁臻,他特别勤奋努力,同时也很有我前面说的灵活性,来了大学之后不死读书,但成绩很好,同时参加各种社团和实习,也拿到了很好的实习机会,比如最顶尖的管理咨询公司和金融公司。我问他这是怎么做到的,他说,主要是受他妈妈的影响。他妈妈就是特别勤奋,特别灵活,特别会反思的人。相对地,梁臻就觉得没那么努力和勤奋的爸爸就是一个很“普通”的人,因为他不够有这种“能动性”。

最近我的一个学生跟我提到一个体会。他特别喜欢唱歌,最开始不是为了什么而唱,就是喜欢,但是他慢慢好像内化了优绩主义,他说他现在参加学校十大歌手比赛的时候,不自觉就会在意自己能不能拿名次,没拿到,就会觉得很失落。优绩主义内化之后,很难有反优绩的、本真的爱好,就是有,也都会被纳入一个优绩主义的评判里——连“反优绩”这件事,大家好像也要比一比谁反得最好。

走出优绩主义,然后呢?

我们能不能仅仅是因为热爱去做一件事,而不为了那个成绩?我们还是需要去特别关注自己的感受和体验。优绩主义虽然现在逐步被我们内化,但它首先是一些外在的规训,它会让我们不舒服,我们需要去理解这种不舒服,要去感受自己的情绪和体验,真实的快乐我们是可以感受到的。比如我确确实实能感觉到,当我做学术的时候,我想出了一个原创性的、有趣的想法的时候,我是非常快乐的,哪怕它最后发不出来。如果我们真诚地面对自己,这些身体性的感受是很难欺骗人的。

包括我在内,我们一定程度上都被优绩主义塑造。一个东西如果纯粹在压迫我们,我们自己很容易就可以摆脱,难的是,当我们从中获得了很多的时候,我们该怎么走出去。所以如果轻易地说优绩主义是特别差的东西,我觉得也不客观——但它起码是单一和狭隘的。

电影《天才枪手》剧照。

我的博士生导师Stephen Ball在谈到如何挣脱话语规训的时候,提过一个词叫“self-forma⁃tion”,这也是福柯提出的概念,可以翻译成“自我形成”,自我形成不是以某个特定状态为目标的,这是一个“becoming”(生成)的过程。我们曾经被优绩主义安慰,但人不能永远依靠一个东西去安慰我们,这样的安慰就会变成一个牢笼。

之前我接受访谈,有读者留下一个我很赞同的评论,那位读者认为,与其说自己被“困”在优绩主义里,不如说是他/她自己选择“留”在优绩主义里,因为这个笼子的外面更不可控。我很能共情,如果走出了优绩主义,完全不看外界的评价,到来的不一定是主体性的觉醒,很可能是虚无主义,是更深的无力和迷茫。但我反而觉得,如果我们不能意识到一直留在这笼子里面的问题,我们终究还是会被优绩主义所伤的。因为,你总会遇到凭借自己的个人努力做不到的事情,总会碰到一些结构性的困境——除非你特别幸运。在这个意义上,走出优绩主义,短暂地遭遇一种虚无和迷茫的状态,不见得是坏事。

虚无,其实也是可能性,意味着你正在面对更多样的生活打开自己。这个“self-formation”的过程肯定不是一蹴而就的,它伴随着痛苦,以及和各种话语、规训的持久搏斗。但这种搏斗会让你形成一种我称之为“toned habitus”(调和性惯习)的东西,我们反思和抵抗优绩主义的能力,也需要在一次次的锻炼中修炼而成。每当你往外迈一步,它就会为你下一次的对抗积累勇气和能量。

那么,如何度过这个虚无的状态?很重要的一点,是要保持行动,尤其是要做创造性的工作,这个可能并不指某个特定的工作,但你的心态一定要是去创造,而不是纯粹去消费,或者纯粹机械地完成任务。我们前面提到的这个“self-formation”,不是一个屈从于欲望的自我,不是弗洛伊德意义上的自我,而是不断意识到自我的局限,不断寻求进步和成长的自我。创造,往往需要你持续性地专注到这件事本身上,为它投入纯粹的努力,去开发你的潜能。

创造还意味着要打破严格的规划和确定性。你不知道自己做不做得出来,但你要为做出来点什么倾尽全力。比如你今天采访我,我们对话,也不知道能谈出些什么,能不能影响别人,但我们都在努力贡献自己的智识,我相信,我们双方都能获得成就感和愉悦。创造出的成果,也不是为了去比较。和优绩主义逻辑的不同是,我们不是因为能创造出成果,才倾尽全力,是我们只有倾尽全力,才能创造出真正好的东西。这样,我们会从这个过程里收获超越优绩主义的价值感和快乐,同时也不至于失去方向。

以共同的联结,

对抗优绩主义的区隔

很多时候,优绩主义形成的是一种广泛的区隔。当我们去试图用一种总体性的方式去批判或者反思它的时候,好像就容易形成新的“暴力”。比如前面你提到的,现在反对优绩主义的人,似乎都是在优绩主义的规则中胜出的人,然后他们好像又形成了新的攀比,不能从优绩主义里真的跳出来,到了大学还在死读书的人,就显得不那么优秀了。这个时候“松弛”又成为了新的赛道。包括我们简单跟别人说,你不要再去“卷”学业了,要找到自己的热爱,是不是有热爱都可能成为新的区隔。

面对这种优绩主义制造的区隔,我们就要去建立更多的共同联结,要从生活中微小的善意里获得能量。这个善意并不带有功利的属性。我访谈的一个学生林晔,她从小不会社交,但从小到大,她遇到的同学从来没有嫌弃她内向,带着她参加各种社交活动。她说,她就是和这些朋友一起的时候学会了一些基本的饭桌礼仪、怎么和人打交道,怎么订餐厅、组织饭局。因为曾经被这么“照料”过,所以,她来到大学之后,就会更主动地去组织一些活动,帮助更多的人。这份善意就开始传递了。

电影《天才枪手》剧照。

我们必须得承认,现在,以共同联结对抗优绩主义的区隔,确实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为其实很多创造联结的空间,也有被绩效化的风险。开个读书会,组织一些活动,都可能会被考核影响得走样了。我的导师Stephen Ball最近写了一本书就叫《Against School》,《反对学校》,当然这个名字可能有点夸大,但确实指出了学校教育制度安排的一系列问题。落到具体的方法层面,我们确实反倒不能依赖一些制度化的手段去创造这种联结。我们可以从身边的小事开始行动,多去不带目的地交朋友;亲近自然,和非人存在也建立关联;沉思式阅读,和遥远的作者们对话。

虽然这些听起来有点虚,也有很多人可能会说,只关注这些小的行动,似乎回避了一些更大层面的政策问题,或是教育环境层面的问题。但有时候,恰恰是这些小的行动,是切实能帮到我们的。如果我们一味地把建立联结的目光往上抬,盯着一些宏观的东西,反倒可能回避了自己当下的行动。从自己的一些微小的行动做起,关心身边的人,往后才可以逐步创造更大的联结。

林晔讲过的一段话,我觉得特别好,她说国外大学的毕业典礼叫commencement,英文里,这个词其实是“开始”的意思。对中国的学生来讲,走过高考,经历优绩主义的洗礼,来到大学,直到大学毕业开始工作,可能一直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擅长什么,要去追求什么。大学,其实就应该是大家开始获得自我意识、明确知道自己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的地方。我真的希望,我们的“想要”不要以优绩主义为定义,要开始去探寻“自我形成”,在与人和世界的联结中勇敢、快乐地打开自己,不断创造自己,也创造这个世界,让我们都变得更多元、更丰富。

采写/刘亚光

编辑/罗东 申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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