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崑
上世纪六十年代,作者(后排左一)和《中国青年报》采访部同事的合影
我喜欢水,爱河湖,也爱江海。
在运河边出生的我,从小看河上的长长拖船,吃河里的小鱼小虾。青少年时期,在江边读书、吟诗、唱歌,幸福而愉快。等到参加工作,又多次赴海防哨所采访……尽管河湖江海带给我很多美好的回忆,可天有不测风云,它们又那么爱“变脸”,一会儿波平如镜,一会儿涛澜汹涌,几次置我于危险境地。得幸运之神的眷顾,我闯过重重关卡,活了下来。
范庐河边的恨意
1937年7月7日,抗日战争全面爆发,战火燃遍祖国大地。我父亲所在的黄河水利委员会要从开封转移至兰州,由于职员不能带家属西迁,父亲便把母亲和我们兄妹送到运河边的老家——扬州宝应。
其实,宝应也不安全。1939年10月,日寇侵占高邮,宝应随之沦陷。在沦陷的前一天晚上,姑父派人来报信,让我们赶紧整理随身衣物和日用品,于当晚十二时到北门外的运河边乘船,去乡下避难。周遭一片漆黑,母亲和对门的李姑母含泪锁门,拎着东西、领着孩子离开家,记得母亲还说了句痛心的话:“锁不锁都一样,这个家算完了。”趁着夜色,小船把我们送到距离宝应县城较远的芦村乡邬阳村。
邬阳村是个小村庄,村前有条范庐河,河岸即马路,我们暂居于村西头的一间茅草房。虽然村里没有国民党兵驻防,但新四军常在这一带活动,行踪不定;日寇驻扎宝应县城,每隔一段时间,就派战机到乡下轰炸或出兵扫荡。一次,村民们正打场,轰鸣声由远及近,没过多久,敌机开始在上空盘旋,我赶忙躲到草垛子下面,看着敌机俯冲扔炸弹,又怕又恨。
当扫荡的消息传来,村民们就像听见炸响的惊雷,急匆匆往后村跑,母亲带着我们紧随人群,生怕掉队。从前村至后村,只有水田小路,七八岁的我跟在大人后面跑,没办法手牵手,踉踉跄跄。到了后村的河边,我踩着草丛前行,谁承想草丛下面的土是松软的,竟扑通一下掉到河里。同行的叔叔闻声而至,赶忙把我从河里拉上来,母亲吓坏了,抱着我直流泪。叔叔安慰我母亲:“这孩子命大,必有后福!”我好像没哭,也没怕,只觉浑身湿漉漉的,冷得发抖,想回家换衣服,无奈又回不去。
河中“沐浴”的经历,使我增加了对日寇的恨意。要不是日寇一次次来轰炸、来扫荡,我不会成为“落汤鸡”,更不会东躲西藏。
狂风巨浪间的返航
在《中国青年报》工作时,我一度被派往浙江担任驻站记者。那些年,农村强调“集体化”,农林牧副渔全面发展,我不时到海边采访,记录发展新景象。听说嵊泗列岛是舟山群岛最北侧的一个海岛,乃国内外海轮进出长江口的必经之地、长江黄金水道连通外海的唯一通道,亦为“东海渔仓”“海上牧场”,我决定一探究竟。
从镇海去嵊泗列岛,要乘坐机帆船。只见岸边飘着彩色旗,表明当日海上风力较大,但还不到影响起航的程度。傍晚,伴随汽笛鸣响,船准时起航,船上设备简陋,只有十几条供旅客休息的长木板凳。与我同行的是某越剧团的二十多个小姑娘,她们要到嵊泗列岛演出。
起初,船开得很稳,大家有说有笑,甚是热闹。没过多久,风力增大、雨势凶猛,海面掀起层层巨浪,传来阵阵腥味……船体剧烈摇摆,长木板凳一会儿齐刷刷地倒向左边,一会儿齐刷刷地倒向右边;长木板凳的摩擦声、碰撞声与小姑娘的哭闹声、呕吐声交织,顿成“悲怆交响曲”。二十多岁的我和越剧团的小姑娘无甚不同,在这命悬一线的生死关头,极度恐惧,手足无措。所幸越剧团团长及时控制住情绪,与舵手紧急磋商,作出决定:掉转船头,立即返航。
船体仍剧烈摇摆,但大家不再抽泣,毕竟希望就在眼前。盼着,盼着,过了午夜,我们历尽千难万险,终于抵达镇海。越剧团的小姑娘都回自己的驻地了,这深更半夜的,我到何处栖身?灵机一动,共青团系统和我们是“一家人”,便敲开镇海团区委的大门,趴在办公桌上过了一夜。
幸运的我,又闯过一道关。
滔天洪水里的抗争
1963年,我还在《中国青年报》担任记者,那年8月,报社派老余、小贾和我到河北邯郸的永年县采访农村集体经济的发展情况。我们刚到永年,还没来得及下乡,就被连日的特大暴雨围困在县城里。狂风怒吼,大雨滂沱,流经永年的滏阳河、支漳河、留垒河集体泛滥,万亩良田顷刻间化作一片汪洋。为了确保安全,永年县关闭了隋末唐初建造的古城门,城内低洼处的平房尽数被淹,我们被迫转移到一处地势稍高的寺庙,寺庙里住满男男女女。准备去采访的村子,此刻正遭遇来势汹汹的大洪水,不少村民爬到树上或屋顶避险。假如那时我们在村子里采访,也会和他们一样的处境。
面对灾情,县里立即成立防汛指挥部,杜书记、张县长坐镇指挥,组织救灾。解放军战士修堤固坝,空军投送食品、药品等救援物资,工人抢修通信线路,村民自发组织营救遇险人员,军民、军地密切配合,团结一心,众志成城。
大洪水终于退了,我们跟随县里的干部去看望灾民。冷风袭来,教人直打哆嗦;动人事迹,教人心生暖意——当洪水迅速上涨时,村干部和村民找来木料,协力搭起生命之桥,将老弱病残孕转移至安全地带。看到县里为灾民做了妥善安置,我们这才绕道郑州,经德州返回北京。
对我个人来说,被洪水围困在永年,除了急着和报社联系,最挂念的是女儿,当时她才六岁,寄托于天津的大营门幼儿园。爱人正在秦皇岛出差,没法赶回天津接女儿,无可奈何,只好烦请老师把女儿带到她家去。一家三口分处三地,那思念的苦痛,让人难以忍受。然而,灾后重逢,那相拥的欣慰,又那么美好,让人难以忘怀。
平平安安地活着,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幸存下来的我,深感生命的可贵,不仅要珍爱生命,更要努力让今后的日子更精彩、更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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