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小鸟与好奇心）

“蛛网资本主义”这样的名字肯定比“金融资本主义”要更形象更有蛊惑力，特别是被反复渲染的那个躲在蛛网后面时而吐丝时而捕猎的“大蜘蛛”。

《蛛网资本主义》的副标题是“全球精英如何从新兴市场攫取利益”，作者说的“全球精英”，就是这些大蜘蛛——某些时候甚至全球“高净值人群”都不包括在内。所以，作者其实目的很明确，她想说的真正的“大资本”。

金伯莉·凯·黄自称是芝加哥大学社会学教授，有一天她对全球精英在“前沿市场”如何赚钱产生了兴趣，她决定做一个有关前沿市场中的精英的田野调查。这听起来相当不错，在若干种人类学的田野调查当中，我感觉这是一个有创意的想法。中国刚刚经历过一段复杂的全球化和富裕化的过程，整个经济机体发生诸多伟大传奇，为什么我们那么多的失业前记者们没有人想到做这个事——当年那些如数家珍的 VIE结构，离岸金融、IPO、变现、收购之类，对于浸淫其中的从业者来说，再熟悉不过，但对于广大公众，它还是有介绍的必要。

这是这本书的价值。

当然，它不那么让人满意的那部分也在于此，作者经常表现出恍然大悟的样子，一字一顿地得出的以为是石破天惊的结论——比如一位高净值人士对她说：“这就是新兴市场的魅力所在啊！……高风险，也有高回报。”是啊，不然为什么是新兴市场呢？或许作者想象中的读者从来没有往这个方向上思考过。不过，如果看过类似于《说谎者的扑克牌》《大空头》《房间里最聪明的人》这些作品，或者作者跟她们学校里经济系的同行们多聊一聊，可能就不会这样大惊小怪了。

汉娜·阿伦特说没有民族国家支持的人权是不现实的，我们现在知道，全球资本也一样，当地缘政治发生变化、当意识形态世俗化的今天，曾经金光闪闪的大资本也将被清算。

这本书里将中国称为 C 国，扎在一群印度尼西亚、缅甸、越南、泰国之类的名字中，很诡异。以及，如果是一个对中国经济有一定了解的人，看作者说到每一个小细节，都会想到可对应的中国案例。在这本书中，一位得意洋洋的大蜘蛛说：“这次会议，你就坐我旁边，到时候，你就会看到，会议演讲台上的是商界领袖，而观众席上则坐着政府官员，这些官员还会问商界领袖国家应该如何来监管他们呢！”

如果回忆过去三十几年中国的时光，你会知道，他所说的政府官员的谦逊，多多少少是真诚的。

经“理想国”授权，我们摘选了本书开头分享给读者。

序言

越南，胡志明市

那是某天下午 5点，太阳正要落山。经过了一下午的炙烤，天气开始逐渐变得凉爽。就在人潮正不断从各自的办公室涌出时，我终于在市中心商业区的交通高峰期设法搭上了一辆出租车。

我正在路上，准备去见艾伦·唐（AlanTang），他是越南一家超大规模资产管理公司的首席执行官，管理着超过20亿美元的资产。在越南快速增长的外币投资市场中，艾伦属于一小群极其富有之人，而这个群体的人数正在不断攀升。

在当时，我认为艾伦可能就是我可以为这本书采访到的最重要的人了。他是经济市场运作的关键人物，对于解答许多相关问题都至关重要，比如全球精英是如何在像越南和缅甸这样的前沿市场（ frontiermarkets）*  中管理投资风险的？

*   “前沿市场”，也译作“边境市场”，在本书中主要指越南、缅甸等国家和地区。“前沿市场”与“新兴市场”（Emerging Markets）概念类似，但也有不同。新兴市场一般是指相对于美国、日本等发达国家而言，经济发展程度相对较低的国家和地区。虽然新兴市场的人均经济  指标与发达国家相比有差距，但新兴市场的经济结构相对稳定，并逐步成熟，例如中国和印度。“前沿市场”相对于新兴市场而言，发展程度要更低，尤其是在金融行业，部分国家甚至还没有证券市场，这些市场对应的国家和地区的经济也相对不稳定，政局可能时常发生变动，市场的系统风险性更高。为了避免与外贸的“边境”概念混淆，本书一律采用“前沿市场”的译法。（若无特殊说明，本书所有脚注皆为译注。）

为了能够采访他，我花了好几个月时间。在此之前，我已经采访过他的几名员工以及他公司内部的法律顾问。在我们约定这次会面之前，他搁置过一次我的采访邀约，还有两次是要求我重新安排会面时间，所以今天我一定不能迟到。我还有 30 分钟时间，但我得穿过十个街区，要是没有交通堵塞的话，这本来不成问题。

在拥堵的路上，我坐在出租车里一直焦急地盯着手表看。我望向车窗外，不禁感到一阵不安，只见这座城市被汽车大军占领，它们在原来主要为数千辆摩托车修建的老路上制造着新一轮的交通拥堵。到了 5点 10 分时，我开始恐慌起来，于是便催促出租车司机，问他能不能快点。司机在车流中加速疾驶，有一次，他甚至跟在几  辆车的后面直接开到了人行道上，以便超过拥堵的车流。

已经是下午 5点 25 分了，出租车距离酒店还有两个街区。我盘算了一下，发现要是我现在下车跑过去的话，可能还会更快也更安全。于是，我从包里抓出来一些现金付给了司机，然后便下了车，开始一路狂奔—穿着我的工作服和高跟鞋。

当我到达酒店时，我的手表显示的时间为下午 5点 32 分。“糟了！”  我心想。还是迟到了！我一边听着从酒吧那里传来的现场演奏的钢琴声，一边紧张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在这座城市最豪华的一家酒店的休息室里，气氛明显要安静得多，人们的步履也不像外面的人那般疯狂和匆忙了。我快速扫视了一遍，发现艾伦正舒适地坐在一张扶手椅上，身穿一套灰色细条纹西装，材质肯定比我穿的工作服要厚。显然，他并没有被外面的车流、闷热潮湿、污垢或噪声影响到，因为他置身于这个空调开放的凉爽空间内，还有服务生在一旁伺候。与我的火急火燎截然不同，他紧盯着手机屏幕，正在快速地打字，看上去是一副镇定自若、悠然自得的神情。

我整理好衣服，紧张地走到他桌边。“嗨，艾伦，我是金伯莉。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

他抬起头来，对我说：“我正在这里忙着进行另一场会议，先请坐。”艾伦叫来了女服务员，她问我是点咖啡、茶还是酒。我告诉她，我只想点艾伦点过的。于是，女服务员拿出一瓶冰镇的法国夏布利酒（Chablis），然后给我倒上了一大杯。

艾伦专注地在他的手机上继续忙活，我便拿出我提前准备好的备忘录，上面列着我能在互联网上找到的所有关于他的背景信息。我知道艾伦曾管理一家公司超过15年，并让它从市值500万美元的一家小型单一管理基金公司发展成为一家大企业，并成功地在伦敦、加拿大和中国香港的证券交易所上市。他是世界经济论坛（World  EconomicForum）的积极参与者，还拥有两个荣誉博士学位。他也在美国、加拿大、法国生活和工作过，近期在中国香港定居。

艾伦的名字在当地的金融圈里如雷贯耳，我遇到的几乎每个人都会告诉我一个关于艾伦如何赚钱的故事，不过故事的版本各不相同。在越南，人们对艾伦的态度融合了嫉妒、羡慕和神秘感，这甚至还助长了不少谣言，比如，也有人说艾伦的投资策略涉及盗窃、洗钱和腐败之类的。不少人猜测，他的资金来源是中国香港一个著  名的黑帮团伙—香港三合会（TriadinHongKong）。但是，如果艾伦在越南的名声真的如此糟糕，那他怎么还能继续从国外一些最具声望的投资者那里筹集到这么多的钱呢？而且，那些投资者都声称，他们会对其合作伙伴进行深入细致的调查。

我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红酒，艾伦便忙完了。他立即问我道：“是金伯莉，对吧？你在越南这边很有名。你写过那本关于性产业的书。我听说过很多关于你在夜店酒吧做女招待的事情。我有一些朋友，他们从那时起就认识你了。你真是个勇敢的姑娘。”我紧张地呷了一口酒，才意识到艾伦也同样调查过我。接着，他继续跟我说，他略读过《欲望交易》那本书的导论部分。他告诉我，他十分钦佩我为了写作而亲自下夜店去一探究竟，深挖细节内幕。我都还没来得及把聊天的话题转移到我的新书项目以及我为什么要采访他这上面来，他就直接切入正题，说 ：“我明白，其实你知道我们是怎么在越南做生意的。那就请告诉我，我能帮你什么忙？”

我回答说，我这次回东南亚是为了给一个新书项目做调研，这本书有关前沿市场中的外国投资。作为一名社会学家，我的主要兴趣点在于像他这样的人如何巧妙地应对高风险的前沿市场。我们谈话的前30分钟颇为无聊。艾伦向我讲述的是他精心准备的公关故事，关于他如何凭借一个小基金公司管理者的卑微出身，摇身变成在这个市场中扎根下来的大人物。作为东南亚地区增长最快的市场之一，越南市场具有巨大的潜力，我也曾就此采访过其他一些人。而他告诉我的老一套，我从那些人嘴里至少听过 100 遍了。艾伦所说的无非是，他也是乘着越南经济快速增长的东风才拥有如今的经济优势地位。

出于礼貌，我附和着点了点头，等他说完便问他 ：“据我所知，在越南以及在我正在研究的另一个市场缅甸，贿赂和腐败都是常态……那么，您是如何从外国投资者那里筹集到资金的呢？毕竟，投资者都必须严格遵守有关贿赂和腐败的法律条例。”

艾伦停了下来，将酒杯放在了桌子上，直勾勾地盯着我的眼睛问 ：“所以，你是想了解我的商业机密？”

“不，并非如此。”我向他解释了一番。我并不是对某个人的商业成功故事感兴趣的记者。我是一名学者，我来这儿是要采访数百人，以便了解不同人在巧妙地应对这些市场时的一些更为广泛的模式、流程和实践。

他居高临下地回答道 ：“在商界，有这么一句话。那些做不成事的才教人做事。我告诉我所有员工的第一件事便是，收起你们那些花里胡哨的常春藤名校的学历证书，在入行前，请把它们都丢在门口。”他继续告诉我，商学院的教授总是浪费如此多的时间，来教学生如何去建立模型来预测或计算市场风险或业绩。但那些根本就是“胡说八道”，因为在越南市场，有着太多不可预测的变数。

我继续向他追问一些重要的事情，接着，他告诉我两件事，而它们将会改变我的整个研究方向。首先，他说：“要想在亚洲的任何地方赚钱，你就需要掌握  ‘在灰色地带游走’（playinginthe gray）的艺术。”这可是一门艺术，他解释说，那些能够在灰色地带游走的人知道如何巧妙地在合法活动和非法活动之间游走。他们抢先于市场和法律，即抢先于官方正式的监管程序，这主要是指在没有合规许可证、注册登记或税收凭据的情况下就开始建设或投资运营。但是，此举会得到政府官员心照不宣的保护，因为这些官员会以接受礼物或贿赂的形式参与分红。这就是能使这些地方成为前沿市场或新兴市场的原因。

其次，他告诉我：“每位首席执行官的背后，都有一位董事长。”这些董事长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富有之人，他们富到从未出现在任何报纸，或者像《福布斯》（ Forbes）这类杂志的公共排名名单上。这些超高净值人士 / 超级大富豪（UHNWIs）*  “便拥有我所说的‘能使鬼推磨’的钱财……对他们来说，这些国家的前沿市场  只不过是轮盘赌桌上的一个小方格而已”。他进一步解释说，本地的首席执行官“只是交易时抛头露面之人……当然啦，我们也赚到了很多钱，但我们也承担着所有风险，而且容易成为‘落马之人’（ fallguys）”。董事长实际上“无处不在、无所不在，并且，他们也不用向任何人负责”， 因为他们隐匿在遍布全球的资本网络中一层又一层公司的背后。

这次采访在我心中播下了一些想法的种子，这些想法不仅会改变我的研究问题，还会改变我对这个问题的一整套研究方法。随着此项研究的深入，我慢慢揭开了一张由人脉和各种机构构成的、协调着世界各地资本投资的庞大蛛网—这些人和机构都掌握了在灰色地带游走的游戏策略，因而才能如此紧密勾连。

题图来自纪录片《大企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