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河》 舒辉波 著 二十一世纪出版社集团
安东·契诃夫说,我所学到的有关人性的一切都是从我自己这儿学来的——当然也许他从未真正说过这句话,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句话道出了我自己的信念:认识自己,是理解他人、进入文学乃至过一种有道德生活的起点。
今天谈阅读,我也想从“自己”出发。在我的新书《大河》中写了这么一段与我的童年成长密切相关的话:奶奶左手捏着脱了棉籽的白棉花,高高扬起,右手转动着摇柄带动纺车“吱呀呀”地响,随着纺车的转动,白棉花绞动旋转,源源不断地吐出粗细匀称的白棉线,白棉线又不断地缠绕在转动的线穗上。她像魔术师一样推动着整个宇宙的运行——纺车、棉线、线穗的运动仿佛永不止息,然而催动整个系统运作的奶奶看都不看它们一眼,自顾自地讲着让人着迷的远古传说。现在想来,寒夜里守着一盆炭火,听到的奶奶口中的那些故事,正是最本真的民间文学。它们朴素、动人、充满智慧,即便在生活困顿的乡村,也为童年的我打下生命底色——乐观、善良、真诚。
《庄子·天道》有言:“朴素而天下莫能与之争美。”正是这些未经雕饰的民间故事,以它们的天真、简洁与纯粹,为我后来从事儿童文学写作,埋下了一粒审美的种子。
后来,我终于有机会更广泛地自主阅读,来到更广阔的地带。我发现,比“看见世界”更重要的,是阅读让我照见自己。在别人的故事里,我发现了自己的困惑、欲望、软弱与渴望,也学会了诚实面对自己的内心。还不止,阅读还让我学会了自省与批判。“光是‘认识自己’还不够,还得有勇气修正自己。否则,那不过是另一种自恋。”契诃夫说得对——唯有真正认识自己,才可能理解他人,才可能写出有血有肉的人物,才可能活出一种不欺瞒、不逃避的生活。
可我们必须承认:“我们每个人都是自身有限性的囚徒。”我们的认知有赖于我们的阅历,不管是我们的“阅”读,还是我们的经“历”——前者是间接经验,后者是直接经验,都是有限的。在生命长度上,我们大同小异,但在生命宽度上,我们又天差地别。唯有阅读与思考,让我们从“有知之士”变为“有识之士”。“有识之士”能更清楚更客观更接近真实地认知这个世界,更重要的是,不随波逐流,不人云亦云,能“不合众嚣,独具我见”。阅读不仅为了求知,更是为了让我们有智慧辨识,有意志坚持,有勇气改变。
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略萨在回顾童年经历对其文学创作的影响时说:“阅读把梦想变成生活,又将生活变成梦想,让孩童如我亦能触及文学的广袤天地。我母亲曾经对我说,我最初的习作其实就是我所读故事的延续,因为我总是为故事的终结而伤心,或是想要改变故事的结局。或许我一生都在做一件事,尽管我自己全然不知,那就是:从成长到成熟,再到终老,我都在延续着那些令我的童年充满冒险和激动的故事。”
今天我们总在找各种理由,劝孩子放下手机,捧起书本。其实,对故事的需要,早已刻在人类的基因里——从远古祖先围坐在篝火旁讲述猛兽与星辰的夜晚开始,人类就靠故事传递智慧、抚慰恐惧、连接彼此。故事,既是人类文明的摇篮,也是每个孩子认知世界最初的脚手架。而孩子,正是最理想的听读故事的人。神经科学告诉我们:当人沉浸于故事时,大脑会激活与真实经历相同的区域,产生共情、想象与道德判断——对孩子来说,这不只是阅读,而是一次次无声的“成为”:成为勇敢的人,成为善良的人,成为能理解他人痛苦的人。那些看似虚幻的故事,就这样春风化雨,悄然内化为他们生命的底色。
我常常想起奶奶,不光是她讲的故事迷人,讲故事的她更是迷人。我也期待某一天能如魔术师般不疾不徐地推动故事宇宙的运转:主题、人物、情节……绵延不断,生生不息。而我在讲故事之外,也成为一个忘我的听众,让我笔下的人物自顾自地讲述那些传说。
来源:北京晚报
作者: 舒辉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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