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安会
我家门前的那口四方老井,在没有自来水的漫长岁月里,曾是朱沱古镇半条街的生命之源。
井台由青石砌成,岁月的履痕将其打磨得温润光滑。井口水面终年闪着细碎的光,天上的云影、井边的人影,都在那儿静静徘徊。这井水,冬日薄雾缭绕,夏日凉意沁人,井水养大了古镇一代又一代人,也沉淀了我大半生的念想。
四方井藏在渝西长江边的朱沱古镇赖家院子一斜坡处。井旁那棵上百年的黄葛树,华盖如伞,三人合抱不拢。最奇的是树身缠着一根何首乌藤,粗如我的臂膀,蜿蜒而上,宛若天梯。春日里,我们几个“猴崽儿”便攀着藤蔓爬树摘黄葛苞,清甜的汁液混着童年的笑语,仿佛都渗进了井水的甘洌之中。听老人说,这是赖氏先祖建院时寻到来自山体地下的好泉眼,至今已流淌了150余个年头。自从我们搬来,这股清泉从未间断,滋养着人们的日常生活。
朱沱老街重建于明末清初,顺长江蜿蜒伸展。昔日近八千居民生活在青石板路两侧的串架木屋里,为了安全,老街设有六道栅门,入夜人们闭门不入。住在正街的人,吃水每次需往返近一里路去江边挑水。枯水期路远,洪水期水浑,需用明矾澄清方能用水。而我们背街的人家,距四方井不过两百米,一条小石板路直通井台,挑水方便了许多。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九岁那年,父亲特意为我做了小木桶。初次挑水,每桶只装几瓢,担子不过三十斤,扁担却压得我龇牙咧嘴。左肩换右肩,踉跄地走在石板路上,水花溅湿了裤脚,心里却是长大的兴奋。渐渐地,挑水成了我放学归来的大事。
记忆中,20世纪60年代的一个夏天,暴雨冲垮了井边岩坡,老黄葛树盘虬的根须裸露出来,竟裹着一块八斤重的人形何首乌!消息传开,人们都说这井水之所以养人,是因为何首乌的精华日夜浸润。那时,人活过七十已是高寿,赖家院子却常见白发苍苍的老者坐在井边晒太阳。自那以后,来四方井挑水的人更多了,大家都盼着能沾点这“长寿水”的福气。
这口井,就像大家共用的大水缸。我蹲在井沿大声一吼,便能听到回音。即便遇大旱,井底也始终汩汩涌流,浸润着居民的生活。那时候,日子虽苦,井水却甜,邻里之间和睦相处。尤其是洪水天,吃井水的人更多,一早一晚排队挑水。
随着时光流转,我也能挑起百斤水桶轻快地一肩到家。然而,1970年,我下乡插队,离开了四方井。再回来时,已是八年后的事情了。
1988年,全国文物普查,考古队进驻离赖家院子不远的汉东村。随着土层一层层剥离,唐代城墙基址赫然显现!原来这片土地竟是汉东城遗址——唐武德五年的县治所在。唐宋街巷、明代作坊、清代民居层层叠压,四十万平方米的土地下,竟也沉睡着两口古井,一口圆井,一口方井,已在地下静静地躺了上千年时光。
那一刻,我惊觉井的分量。
同年,一块文物保护碑悄然立在井边。四方井从此有了双重身份:它既是百姓生活的依靠,也是文明延续的见证。
前年回乡,见井边新装了青石护栏。黄葛树愈发苍劲。
我蹲下身,掬一捧井水。水面荡漾开的倒影里,一个满脸皱纹的老者——那不就是七十年前那个踉跄挑水的娃儿吗?
四方井从未改变,依旧匀速地涌着泉水。以前我们谈论文物,总想到博物馆的玻璃展柜。如今才明白,真正的传承不光在恒温恒湿的库房里,更在早晚交替的烟火日常中。这口井让我认识到:所谓永恒,不过是无数个平凡瞬间在时光里的叠加;是寻常百姓对一方水土最朴素的守望,更是古镇人的精神原乡。这便是文物最动人的模样——它从未远离,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陪伴着我们。
后来,古镇通了自来水,老井便悄悄退到了记忆的角落。时代变了,许多事物都经历了命运的起落。一口承载了百年记忆的老井,永远是故居地的坐标。
每次回到故乡,我总会独自走到井边,怔怔地站许久。井沿和井壁生着薄薄的青苔,那是老井的年轮。它不在意外界喧嚣,只要井水不枯,能滋养后人,便是一口最好的井。
(作者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