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成都日报锦观
腊月煪腊肉
□魏扬
儿时的记忆里,每年刚入腊月,外婆就开始做腊肉。自家门前架起铁架子,上面放猪肉,底下的松柏枝燃起青烟,噼啪作响间,烟雾裹着松香味燎过肉块,翻滚飘散。
上世纪70年代,我家住在成都城西观音阁街的一个大杂院里,院里有十来户邻居。那时吃肉得凭票买,一家人省吃俭用攒够肉票,买回十几斤五花肉,便开启了接近一个月的腊肉制作进程,也就此奏响家里春节大团聚的序曲。
做腊肉三步走,腌制、风干加烟熏。其中最关键的工艺是用烟熏,而烟熏这个步骤,在我们四川话里叫作“煪”。“煪”字的发音为“秋”,本义为用火烤,使其干燥,在四川话里往往有烟火熏烤之意——这种用法在四川、重庆、贵州、湖南等地也常见。
煪腊肉,外婆是主力,我当小帮手。
第一步,腌制不能沾水。外婆教我用白酒清洗擦拭猪肉。随后把炒制过的粗盐加入花椒,然后一层盐、一层肉码进木盆。外婆给我说,她的外婆告诉过她:“盐要抹透,日子才久。”
码好盐腌五日,中途翻动,让盐浸入肌理。用盐腌,能把肉中水分析出,有效抑制细菌繁殖,这是腊肉久放不坏的关键。
风干需等晴天。腌好的肉洗净挂起,在冬天稀薄的阳光下晒上一周,再悬于屋檐,静待时光魔法。这段时间,我每天都会跑去仰望。瘦肉的色泽慢慢变深,肥肉开始泛黄,表面结出了一层盐霜。外婆心疼我嘴馋的样子,会煮上一小块,在案板上切下薄薄一片递来。我一口咬下,那咸香立即在舌尖化开,毛孔炸裂,这是我童年记忆中对美味的极致体验,刻骨铭心。
最后是烟熏,这是最惊艳的一步,也是最后的“变脸”。外婆搬出取暖的炭盆,铺上青冈木屑和松枝,点燃后覆以柚子皮、橘子壳。腊肉罩在竹笼下,用旧床单围严实,任其沉浸于缭绕烟雾中。
慢慢煪上几天,再把肉取出,腊肉已脱胎换骨——黢黑的外表下,肉皮棕红、肥肉澄黄、瘦肉深红,还夹杂着脂香和果木香,如此沉默而丰腴。
真正的盛宴在春节。初一一早,舅舅姨妈提着年货都来了,大人们还在大院门口拉手寒暄,同龄的表哥表姐表弟表妹已经和我们兄弟俩疯在一起,满院坝追跑打闹了。中午坐足三桌,那盘切得透亮的腊肉端放正中,俨然主角。按照惯例,外婆会分出十余碗,让我端给邻居,也换回各色年货、糕点。那般热闹,年年如此。
后来外婆走了,大院拆了,阖家大团圆少了,家里再没自己煪过腊肉。现在想吃腊肉,不要肉票,不等腊月,不用动手,随时就能买到。甚至不用出门,只需动动手指,就能快递到门口。腊肉自由早已实现,那个需要等待的煪腊肉过程,外婆喂我的那一口咸香,心头的那一团暖流,却早已锁进记忆深处,无法替代。